张小旭叼着半截红塔山烟头，食指敲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后视镜里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三天前刚跑完青藏线的眼皮还肿着，睫毛上沾着风沙凝成的黑痂。货台后方的帆布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成摞的实木棺材板，暗红色漆面在月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是老板王德发的视频通话。张小旭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点打来，准没好事。
"小张，到哪儿了？"王德发的胖脸挤满屏幕，背景音里传来麻将牌碰撞的脆响。
"刚过郴州服务区，天亮前能到梧州。"张小旭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不是说这趟不着急？"
画面突然晃动，王德发的大金链子撞在镜头上："改道去苍梧县！收货地址发你微信了。"他油腻的食指戳着镜头，"记住，千万别开棺验货！后八轮上有GPS，少块漆皮扣你半月工钱。"
卡车驶入322国道时起了雾。远光灯在浓雾中劈出两道惨白的光柱，沥青路面泛起青灰色的寒霜。张小旭摇下车窗，潮湿的雾气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混着棺材板散发的松脂味，在鼻腔里凝成黏稠的腥甜。
车头突然传来闷响，像是撞上了什么活物。张小旭猛踩刹车，防滑链在结霜路面擦出西道焦黑的痕迹。他抄起手电筒跳下车，光束扫过车轮时，一团黑影正蜷缩在右前轮内侧。
是条通体漆黑的土狗，前爪被轮胎蹭出巴掌大的伤口，暗红血渍在霜地上洇成梅花状。奇怪的是这狗既不哀嚎也不挣扎，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车灯，竟像人似的透出几分恳求。
"碰瓷的？"张小旭蹲下身查看伤口，狗突然扭头咬住他袖口，力道轻得像片落叶。当他抱起这团温热的生命时，才发现狗脖子上挂着半截铁链——锈迹斑斑的环扣上沾着暗褐色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的血迹。
驾驶室多了个活物后，温度骤降了七八度。黑狗蜷在副驾座下发抖，呼出的白气在车窗凝成冰花。导航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屏幕上的路线扭曲成乱码，再亮起时，目的地变成了"槐荫坡"。
浓雾中浮现出成排的槐树，枝桠交错成拱形隧道。车轮碾过满地落花，竟发出踩碎骨头的咯吱声。黑狗突然立起前爪搭在车窗上，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顺着它注视的方向，张小旭看见雾中亮起两盏红灯笼。
那是个荒废的村落，青砖墙爬满藤蔓，残缺的瓦当上蹲着石兽。灯笼悬在村口老槐树的枝杈间，褪色的绸布上写着"奠"字。更诡异的是每户门前都摆着棺材——不是他车上那种刷漆的成品，而是用槐木现打的白茬棺材，棺盖虚掩着，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寿衣。
黑狗突然狂吠起来，犬齿撕扯着张小旭的裤脚往车下拽。他摸到门把手时，后视镜闪过一道白影——八个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木从雾中走来，纸钱纷纷扬扬落在挡风玻璃上，每张冥币都印着王德发的照片。
抬棺人径首走向货车，惨白的孝服下露出青灰色的脚踝。张小旭攥紧方向盘正要倒车，黑狗却箭一般蹿出车窗。只见它拦在棺木前，浑身毛发炸起，竟发出类似婴啼的尖啸。抬棺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纸扎的童男童女从棺椁中滚落，竹骨撑起的笑脸正对着驾驶室。
棺材板突然炸开，腐臭味瞬间灌满车厢。张小旭被气浪掀翻在座椅上，睁眼时正对上一张的脸——是去年失踪的司机老陈！蛆虫从他爆裂的眼眶钻出，粘着脑浆的牙齿一张一合："王德发...用我们的命...养阴木..."
黑狗跃上引擎盖，伤口滴落的血珠在棺木上烧出焦痕。张小旭突然想起王德发仓库里那些泡着尸油的木料，想起每月准时消失的夜班司机，想起后八轮货箱夹层里总也散不去的血腥味。他抓起撬棍砸向棺材，老陈的尸身下露出成捆的槐木根须，每条根茎都缠着块带编号的人骨。
黑狗突然咬住张小旭的衣领向后拖拽。最后一刻他滚出驾驶室，眼睁睁看着货车被疯长的槐树根裹成茧蛹。雾中响起王德发的惨叫，八具抬棺人的尸体从树根中挤出，将挣扎的胖子拖向槐树林深处。
晨光穿透雾气时，张小旭在村口发现座荒坟。残碑上依稀可见"义犬冢"三字，坟前摆着锈迹斑斑的狗链。黑狗用鼻尖轻触墓碑，身影在阳光下渐渐透明。当第一缕阳光掠过碑上爪印时，张小旭听见风中传来轻快的犬吠——三十年前护主而亡的看家犬，昨夜终于等来迟到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