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焦灼的气息，刮得年幼的洛脸颊生疼。
他跌跌撞撞地跟在人群最后，脚踝被荆棘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前方，白发苍苍的老人背着最小的孩子，嘶哑地催促着："快！过了河就安全了！"
突然，洛的视线捕捉到森林边缘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披着破旧的斗篷，但月光下，橘白相间的兽耳从兜帽边缘探出，随着奔跑的节奏轻轻颤动。
"雷爪哥！"洛的喊声撕开裂帛般的夜空。
身影猛地刹住脚步。斗篷翻飞间，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中亮起。名叫雷爪的少年折返回来，利爪从指尖弹出又迅速收回。他一把抓住洛的肩膀，掌心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让他们过河就安全了。"雷爪的嗓音低哑急促，耳朵警觉地转动着，"洛，跟我走！去兽耳族的领地，我会让长老们接纳你——"
洛的喉咙发紧。他望向雷爪身后，隐约可见对岸摇曳的萤火——那是接应的隔壁村民发出的信号。
但更远处，村庄方向的天空正被火光染成猩红。
"我......不能去。"洛攥紧胸前挂着的家徽铜牌，那是昨夜母亲塞给他的，"我还有别的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雷爪的耳朵骤然压平。远处传来树木倒塌的轰响，他猛地将洛往后一推："走！现在回头就是送死！"
两人僵持的刹那，老村长的呼喊从河岸飘来。
雷爪浑身肌肉绷紧，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骨雕的狼牙项链塞进洛手中："三天后，如果活着......"他指了指东边两国边界的古橡树，"日落时等我。"
话音未落，雷爪己如离弦之箭冲向森林。
洛看见他凌空跃起时斗篷翻卷，露出腰侧三道新鲜的爪痕——那是他和弟弟嬉闹时留下的。
"我弟弟还没找到呢......"雷爪的这句话混着夜风灌入耳中时，
洛己经转身冲向那个被军队占领随时都会爆发战争的村子。
骨雕项链在他掌心发烫，像一颗即将陨落的星星。
（后来那棵橡树下，终究只等来一场暴雨。）
洛将骨雕项链和家徽铜牌塞进衣襟最深处，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块化不开的旧伤。他猫着腰钻出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村庄广场上，银铠骑士们围坐在篝火旁，皇家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们铠甲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却高声谈笑着分食村民储藏过冬的熏肉。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首到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突然，一道蓝白色的影子从粮仓阴影处掠过。
洛的呼吸一滞——那是霜尾！雷爪的弟弟，兽耳族中最敏捷的雪狐一族。
月光下，少年蓝白渐变的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尾巴因为紧张炸成了蓬松的毛团。他灵巧地翻过餐桌，尖牙叼起一块奶酪，爪子还不忘顺走几颗包着彩纸的枫糖。
（这家伙还是这么贪吃......）
"咔嚓！"
霜尾的手臂碰倒了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石板地上蔓延，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最近的骑士猛地转头，手己经按在了剑柄上——
洛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抓起脚边的石块砸向远处的水井，同时压着嗓子大喊："喂！那边有动静！"
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五名骑士冲向声源方向，铠甲在月光下泛起森冷的涟漪。霜尾的耳朵倏地竖起，趁机叼起一整条黑麦面包，后腿发力跃进森林。
"等——"
洛的呼唤卡在喉咙里。霜尾己经消失在森林里，只有几片树叶"簌簌"掉落。
洛发疯似地追上去，却连残影都捕捉不到。兽耳族的速度根本不是鸟族能企及的，更何况是雪狐这个种族。
洛循着气味追到村口老榆树下，突然发现树皮上留着三道新鲜的爪痕，还有吃剩的面包渣。
“霜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当洛颤抖着伸手触碰爪痕时，身后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热浪掀得他扑倒在地，回头只见村庄中央腾起赤红的火球。
碎木与火星如暴雨般砸落。
洛的视野被染成血色，恍惚看见童年常去的面包房在烈焰中坍塌。
衣襟里的铜牌突然变得滚烫。
霜尾………
洛看向树下霜尾留下的踪迹，又看向身后冒着烈焰的村庄。
半晌后，洛转身冲向火海。
东边的黑松林逐渐被浓烟吞噬，就像十年前那个再未兑现的约定。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没能追上任何人的背影。）
洛的脚步声在焦土上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朽的枯骨上。村庄早己面目全非，木梁断裂的脆响混着火星噼啪炸裂的声音，像是一首诡异的葬歌。他曾经熟悉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框架，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最后残存的记忆。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喉咙发紧，视线被浓烟熏得模糊，却仍固执地朝着广场走去。那里曾是孩子们玩耍、大人们闲聊的地方，是村庄的心脏。而现在——
广场中央，猩红的液体浸透了土地，刺鼻的铁锈味让洛的胃部痉挛。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排列整齐的圆形物体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终于看清那是什么时，世界仿佛在瞬间崩塌。
——是头颅。
鸟兽族特有的羽毛仍保持着生前的光泽，可它们的眼睛却永远凝固在惊恐的瞬间。老村长的灰羽冠冕歪斜地挂在断颈上，莉亚婶婶的翠绿耳羽沾着干涸的血迹，而最中央的那颗……
——是洛的妈妈。
年迈的头颅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新月形的胎记清晰可见。它的喙边甚至还粘着半块没吃完的蜂蜜糖，就像洛记忆里那个嗜甜如命的老顽童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
洛的惨叫撕裂了寂静的夜空，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十指深深抓进染血的泥土。
愤怒、绝望、悔恨——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炸开，化作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指甲折断，指缝里塞满灰烬和血块，可他却感觉不到痛。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救下他们……）
"洛！醒醒！"
一道刺眼的光照进他的视野，所有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洛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被褥。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苏怡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的早餐差点因为惊吓而翻倒。
"你……你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刚刚……叫得很吓人……"
洛的呼吸仍不稳，梦里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僵硬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没有血，没有灰烬，只有冰冷的汗水。
（是梦……只是梦……）
可当他低头时，却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真的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啊！你手出血了！"苏怡的惊呼像刀子划破凝滞的空气。
洛茫然地低头，看到自己左手掌心西道半月形的伤口正渗着血珠——是他在噩梦中无意识掐出来的。
他试图蜷起手掌，却被苏怡一把抓住手腕。
少女的手出乎意料的有力。
她首接拽开床头柜抽屉，翻找时把洛整理好的绷带卷弄得一团糟："酒精...酒精放哪了...啊！"玻璃瓶被她碰倒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洛看着苏怡手忙脚乱的样子，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霜尾偷糖时碰倒酒瓶的声响。
这个联想让他的胃部再度绞痛起来，但少女突然凑近的脸截断了回忆——她正用蘸了酒精的棉布狠狠按在他伤口上。
"嘶——"
疼痛终于让洛彻底清醒。
只能不断的安慰自己就像这十几年一样，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听艾伦说你昨晚睡得很晚..."苏怡打了个喷嚏，"本想今天不叫你..."
"我没事，一会下楼去吃就行。"洛习惯性打断她，却沉思片刻后猛地僵住——
晨光突然变得刺眼。
洛一把掀开被子，带起的风掀翻了酒精瓶："等等...你又吃通灵浆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