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的是隆重的鼻音，那鼻音里，鲁敬辰能听出极重的怨气。
这一刻，他犹豫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自己这位师兄。
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自己和这位师兄说了，师兄一定会杀了自己。
但是，浑身上下的细胞又在告诉他，如果这时候不向对方炫耀，那就会浑身难受！
犹豫了一会儿，鲁敬辰还是磕磕绊绊地向电话那边的刘俊才说道：
“那个……师兄，师弟和你说件事，你先答应我，你不要着急！”
“说吧，我不急！”刘俊才答应得很快，话音落下，紧接着就是一阵稀稀疏疏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听着这声音，鲁敬辰小心翼翼地说道：
“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刚从姑苏回来。”
“我去那边，面了一个公司。”
“我在那个公司挂了个职，然后呢，那个公司，给我开很高的年薪，负责的业务，就是卫星和火箭制造发射。”
“可能会和你们打交道！”
在鲁敬辰一开始说话时，对面还有翻动资料的声音，以及人呼吸的声音。
但是慢慢的，翻动资料的声音停止了，连带着呼吸声也停止了。
这一刻，鲁敬辰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就在这个时候，他师兄刘俊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点探究：
“你刚才说，你去面的那个公司，在姑苏？对吗？”
“对！”
“负责的业务，还是卫星和火箭相关，对吗？”
“对！”
“让我猜一猜，那个公司叫做小米重工，对吗？”
“师兄你真聪明，全都猜对了！”鲁敬辰很违心的夸了一句，紧接着，刘俊才的咆哮就从电话里传出：
“姓鲁的，我和你恩断义绝，从今天起，你只要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他妈杀了你！”
“27颗卫星，24颗低轨道卫星，三颗同步轨道卫星。”
“两个月之内要发射。”
“到现在为止，没看到图纸，没看到零件。”
“什么都没看到，而且还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不能拒绝，我还想着打电话给你吐槽，结果你小子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去了这家公司。”
“马上要来和我对接！”
“我告诉你，姓鲁的你敢过来，我保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电话里骂娘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不得已，鲁敬辰只能把电话从自己耳边拿开，拿远一点。
等对面的声音消散，他才重新将电话送到嘴边，轻声问道：
“我今天打电话问你，是想问清楚，你们自己的卫星导航系统，现在进度如何。”
这个问题过后，对面直接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两三分钟，刘俊才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鲁师弟，有些东西，不该问的不要乱问。”
“你需要做的，就只是负责好你负责的分项，剩下的，什么都不要管。”
“我知道！”鲁敬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斜靠在阳台上，看着不远处走过的学生，轻声说道：
“我下午在那个公司见到图纸了。”
“如果我没有看错，性能，比你们当下研究的要更强。”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没有说假话，我也没有瞎。”
“不可能！”尖叫声在电话里响起，紧接着就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和更多人尖叫的声音。
空间技术研究所。
是航天航空集团最具盛名的研究所，也是卫星和火箭研发的主力研究所。
刘俊才手忙脚乱地将椅子扶起，又抓过放在桌上的电话，对着电话里咆哮道：
“不可能！”
“国内所有研究所的研发进度，我们都了如指掌，不可能有我们掌握之外的研究所，搞出了比我们更快的进度。”
“真要是有人比我们更快，我他妈当场把他们弄出来的东西吃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吃！”
他咆哮的声音，引起了旁边同事的注意，这些人纷纷扭过头，满脸不解地看着他，不太明白就是上面压一个任务而已。
为什么这位组长会如此暴跳如雷。
这样的工作以前有很多，现在各个研究所划分职能，专业更加精细，类似的工作少了一些，但也偶尔会有一个。
也不至于像他这样，还说要当面吃掉什么东西。
这不是骗吃骗喝吗？
刘俊才完全没有注意周围人的目光，他大脑所有的算力，都用在了思考自家师弟说的那些话上面。
如果真有人的研究进度超过了他们！
那他们……
算了，少说两句狠话。
握着电话，刘俊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电话里说道：
“到时候再说吧！”
“我还有事，先挂了！”
将电话放下，刘俊才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组员说道：
“我刚刚从我师弟那里拿到的消息，他说那个小米重工手中的卫星研发进度，比我们的更快。”
“我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
“但是，上面安排了工作，我们就要把工作完成，这是我们的任务。”
“所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所有人，严禁给我带情绪工作。”
“明白吗？”
“如果他们的研究进度超越了我们，那我们就要奋起直追，重新超回来。”
“如果他们的研究进度没有我们快，那我们也不能骄傲自满！”
“现在，赶紧把资料整理好，然后下发下去，做好和那个公司对接的准备。”
安排好下面人的工作，刘俊才拿起资料，往研究所所长办公室走去。
在门口敲了门，他才拿着资料走进房间。
见到了所长冯振华。
将资料往对方面前一摆，刘俊才补充道：
“我们制造一颗卫星基本的费用都在这里了。”
“如果对方提供零件，那我们基本上就只赚一个手工费和经验。”
“他们这一次制造的卫星数量很多，我建议，对年轻人进行突击培训，然后把他们也带上。”
“反正他们早晚都得上岗，早点上岗，总比晚点上岗好。”
冯振华接过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遗漏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就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时回应了刘俊才的话：
“你这个建议不错，我这边整理一个通告，到时候让人发下去。”
将资料还给刘俊才，发现对方没走，他又抬起头，满脸疑惑的问道：“还有事吗？”
站在原地斟酌片刻，刘俊才吞吞吐吐道：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上面会引进这个公司，来和我们竞争了。”
“啥玩意儿？”冯振华愣了一瞬，随后目光迅速锁定刘俊才手中的文件，手指头一点：
“你说，你大概知道为什么上面会引进这个公司？”
冯振华问了一遍，得到刘俊才点头后，他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什么原因？”
航天航空领域，因为需要的专业性很强，资金投入大，除了主观的服务之外，几乎没有收益。
所以一直都是国家主导投入。
在这种前提下，他们这些研究院过的日子，算是不上不下。
比上不足，但是比下有余。
然而就在前两天，上面突然给他们发了一个文件，要航天航空集团，配合一个民营公司，协调三枚火箭给对方，并且帮助对方制造卫星，然后发射。
文件里面写的文字很清楚。
在这个项目里，他们配合对方！
航天航空集团是附属，而那个叫做小米重工的公司，是主导！
接到这个文件时，所有人都觉得离谱。
重点国企去配合民营企业，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可是等到把文件研究透彻，一群人又没说话了。
因为对方给钱。
而且给的资金还不少。
虽然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是看在5吨米的面子上，大家还是捏着鼻子把面子放到了一边。
在准备合作之余，所有人都在思考，为什么上面会突然让这样一家民营企业介入。
猜来猜去，无非就是这个企业的老总背景通天。
可是现在，自己面前这个老下属，居然说他知道原因。
这……
对面，刘俊才斟酌了一会儿，才把师弟鲁敬辰的话整理好，复述给冯振华：
“刚刚，我师弟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那家公司挂了职。”
“他也见到了对方给的资料！”
“对方也在做同类型的卫星，而且研发进度比我们快，让我们做的卫星，性能比我们的卫星更强！”
“我猜，这才是上面让我们打辅助的原因。”
“不可能！”刘俊才的话才落下，冯振华否认的尖叫声就跟着响起。
要是随随便便从哪个路边跳出来的一个家伙，掏出来的东西都比他们强。
那他们所谓的辛苦研究算什么？
算摸鱼吗？
还是说辛苦研究？
但是仔细一想，他又发现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作为国家主导的项目，不管是什么项目，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不能出错，一定不能出错！
因为这些项目一旦出错，就会被人无限放大其中的缺点，这些缺点放大，甚至有可能导致这些项目被全盘否定。
但是民营企业不同。
他们只要不犯法，不在人多的地方搞实验，即便爆炸了，只要没有人员伤亡，后续的安全事故调查相关流程，也会减少很多。
所以，有足够能力的民间团队，在胆子足够大的前提下，真的有可能设计出，在某一方面，比他们手中的卫星更强的卫星。
当然，这些人要有足够的能力。
那些民科除外！
想到这里，冯振华抬起头看向刘俊才：
“既然情况有变，而且你认识对方的负责人，那接下来，和这个公司的对接就全程由你负责。”
“你的任务，就是对接好他们，同时做好整个生产流程记录。”
“也许以后我们用得上。”
“还有，你给我转告一下所有的人，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所有人都给我好好工作，不要带情绪。”
“你先下去吧！”
等刘俊才离开后，冯振华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给相熟的人打电话。
他今天必须要弄清楚这个小米重工的来历。
看看这到底是哪一路神仙！
但是很可惜，他把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却发现，没一个人清楚这个公司到底什么来历。
甚至，都不认识这个公司！
打了一圈电话，电话费去了不少，但一点消息没问到。
就很烦！
…………
另一边，林易回到姑苏之后，就开上空调，狠狠的睡了一天。
一觉醒来，将接下来要处理的工作整理一遍，他只觉得天塌了。
见不完的人，弄不完的工作。
想死。
特别想死。
谁家老板活得这么牛马？
是自己啊？
那还是算了吧！
正当他准备摸鱼时，郝进的电话打了进来，就说了一句话：
“上面给你安排的，去伊朗负责安装通信设备的人，到你公司门口了，自己去接一下。”
直到听清楚电话里的内容，林易才想起来，郝进在自己和阿米尔签署协议之前就说过，相关的安装工作，会有专人来对接。
会有人联系自己。
可一直没人联系自己，阿米尔那边也不忙，自己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这帮爷终于到了。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居然要拖那么久。
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就是金钱吗？
带着一点好奇，林易以最快的速度杀到门卫室。
然后就看到门卫室前停着的一辆车，还有在车边站着，正在登记信息的6个人。
如果只是人，他不会在意。
但那辆车上，还有这6个人的衣服上，都印着一个他很熟悉的标志。
蓝色矩形方块，方块中间，是白底的三个字母。
ZTE。
中兴。
看到他们，林语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凑上前，在几人身后小声问道：
“你们就是去伊朗安装设备的人？怎么今天才过来？”
听着声音，6个人里面那个看起来像是领队一样的男人回过头，看清楚林易的样貌，连忙迎上前来：
“林总好！”
“那个……这两天因为伊朗那边的事耽误了工作，今天才有空过来，和林总商量工作。”
“还请不要介意！”
“是什么事？”林易再次好奇的发问，听林易准备打破沙锅问到底，对面的领队脸皮抽了抽，露出一副晦气的表情：
“我们公司被伊朗那帮傻逼卖了，现在得换个名字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