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焕之这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明焕之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守着祖宗的规矩，守着那句‘香药不通’的狗屁祖训，守了一辈子，到头来，差点把整个明家都守没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我从小就对你最严厉，比对东辰和东芙都严厉。你背不出香谱要打，调错一味香要罚，甚至......甚至你们偷偷去看医书，我打你打得最狠。”
明倾城当然记得。那些戒尺落在手心的疼痛，至今想起来，还有心悸的感觉。
“你知道为什么吗？”明焕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明倾城含泪摇头。
“因为他们姓明！他们生来就是明家的人，就要被明家的规矩捆死！这道枷锁，他们挣不脱！”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在诉说，“可你不一样！倾城，你不一样！你身体里流着柳家的血，你是药王的后人！你是我明焕之名义上的女儿，却不是我明家的血脉！我把你逐出家门，废了有你的族谱，就是要让全苏州城的人都知道，你明倾城，和明家再无关系！”
他喘息着，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狂热。
“只有这样，你才能摆脱‘香药不通’的束缚！只有你，也唯有你，才能把我明家百年的制香术，和宁家百年制药的药理，真正地合二为一！完成药王柳传之‘药香同源’的夙愿！这才是我们明宁两家真正的出路！什么祖训，什么规矩，在救国救民面前，都是狗屁！”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明倾城脑中炸响。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所有的苦心。
那不是抛弃，而是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为她斩断了所有的束缚，给了她一片海阔天空。
“爹......”她泣不成声。
“别哭。”明焕之的眼神开始涣散，“我的时间......不多了。秘方，日本人到处都在找。我只能......告诉你。”
他凑到明倾城耳边，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
“那......那本族谱里......夹着香窖的钥匙......‘香’的部分.......藏在香炉底。但是真正的秘方，一半是香，一半是药。‘药’的那一半，一份在宁家，而你母亲......也早就留给了你。就在......就在你母亲柳诗意留给你的吊坠里。”
那支玉兰吊坠，她一首贴身戴着。
“你有柳家的天赋，你有明家的技艺，你以后就是活的秘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从明倾城的掌中滑落。
“爹！”明倾城惊呼。
“倾城，救你哥哥......在爹心里......你永远是明家的女儿......”
说完这句，他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爹——！”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明家大厅。
段维新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他一把将明倾城紧紧地搂在怀里。
明东芙和宁景天也跑了进来，看到溘然长逝的父亲，哭倒在地。
整个明家，被一片巨大的悲恸所笼罩。
段维新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胸膛，承受着怀中女人所有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明倾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份脆弱和悲伤，己经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所取代。
她站起身，转身面对段维新，也面对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段维新。”她的声音有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帮我办三件事。”
段维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熄灭了悲伤，燃起了火焰。
“你说。”
“第一，厚葬我爹。用最高的规制。”
“第二，全城搜捕藤野香子，我要活的。”
“第三，”她顿了顿，“我哥，必须救回来。”
明家大厅的血腥气和硝烟味尚未散尽，段维新的士兵己经接管了整个宅子的防务，一队队穿着军装的人，取代了之前的日本浪人，在各处要道站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杀之后的沉寂。
三日后，明家出殡。
苏州城下起了连绵的阴雨，送葬的队伍在泥泞的街道上拉得很长。
段维新以女婿的身份，身穿孝服，走在最前面。
他调动了段家军一个营的兵力，沿途护卫，场面肃穆而压抑。
苏州城的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议论纷纷。
谁都没想到，前几日还被日本人搅得天翻地覆的明家，转眼间就由段家少帅出面，办了这么一场风光无限的葬礼。
明家易主的消息，不胫而走。
藤野香子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在城郊一处隐秘的日式庭院里，她穿着一身素白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听着手下的汇报。
“哦？段维新亲自扶棺？”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真把那个女人当成宝了。”
她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了铁链晃动的声音。
明东辰被锁在一张木床上，手脚都被束缚着。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比之前多了一些挣扎和痛苦。
这几天，藤野香子停止了对他使用“忘情香”，而是换了一种能放大感官、削弱意志的药物。她要的，不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而是一个能感受到痛苦，能被利用来威胁明倾城的、活生生的筹码。
“倾城......”明东辰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
每念一次，他的头就疼得像是要裂开。
“闭嘴！”藤野香子不耐烦地将酒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走到明东辰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的好妹妹，现在正风光呢。她成了明家的新主人，成了段少帅的心尖宠，说不定，早就把你这个没用的哥哥给忘了。”
“不......她不会......”明东辰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是吗？”藤野香子笑得残忍，“那我们就来试试看。看看在你和秘方之间，她会选哪一个。”
她叫来一名手下的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名浪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