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鸣鸾一边翻账簿一边冷笑着乐两声。
无他，气人，非常气人。
这账上银两哪怕她没有惜弱姐姐的那分精算的眼力，也能看出来漏洞百出。
她刚刚动手审问那管事，这管事嘴巴闭起来严的很，硬是不肯牵扯出他背后的人。
可饶是动动脑子想想，不过就是户部哪位大人，待阿姐那里来人便知。如今楼管事这一番不开口，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表忠心。
她太敬佩了，便下手力度更重了几分。
一旁的几个半大孩子眼看着事情或许朝着楼管事不利的方向发展去，那管事现在失了往日的威风，好似一条匍匐在砧板上的鱼。
他们倒是颤巍巍开了口。
开口的少年是这几人里面最瘦的一个，干巴巴的，皮肤黝黑好似被烤焦了。
他第一个站出来想开口，却被身边的几人拦了一下，一瞬间他脸上的泪唰地掉了下来，但是他迅速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泪，整个人却强装着仰头，显出有些气势的样子。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难道忘了红棠姐姐是怎么对我们的了么？”
剩下的几人闻言也便红了眼圈，放开了阻拦的手。
那少年倔强地盯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女郎，扑通跪下。
“我不认得贵人，也不知今日这番话能挣来几分公道。只是事己至此，若贵人有余力，还望贵人能施以援手，能救救红棠姐姐她们。”
梁鸣鸾闻言，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你说，我有的是余力。”
地上刚刚还在装死不言，心里思考对策的楼管事立马一个鲤鱼打挺活了一般，开口骂，“泥个小兔崽——”
他的脸刚刚被打肿了，一时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不过这次他的开口终究是没能阻止什么。
暗泉一个手刀过去，将人首挺挺劈回了刚刚那个濒死砧上鱼的状态，重新闭着眼睛躺在了地上，不过这一次不是装死，而是真晕过去了。
梁鸣鸾被刚刚那嚎叫一吵，眼下看人晕过去了，视线往动手完又站到暗处面无表情闭了眼的暗泉移过去。
将那少年怯怯望向暗泉的视线尽收眼底。
她眼神暗了一下，但旋即回到了被惊住的少年，皮笑肉不笑开口，“你说便是。”
随着少年断断续续的开口，梁鸣鸾的眼神肉眼可见变得十分可怖。
她玩着手里的账本在手上转圈，等少年话毕，那本账簿被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在透过窗户射进的几缕光线里溅起尘土。
她冷笑。
众所周知，冷笑大约是要透过胸腔哼出两口气以示意被气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梁鸣鸾现在只觉得她今日这胸腔里的气都快被哼完了，心头发闷。
今日这事情一件比一件使人怒不可遏。
抚孤司，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吃着官家饭的地方，被蝇营狗苟的有心人生生钻出空子来满足一己私欲。
为何没有女郎？是因为适龄的女郎一到年纪便会被他们挑拣过后卖出去！
相貌一般的卖给人牙子，相貌好点的就卖到青楼去或拿来做人情。
好好的抚孤司，干的却是人牙子的买卖。
抚孤司里的孩童，多半是附近能送来的意外失双亲的孤儿，或者因着天灾家破人亡的孩子，又或者一些战死沙场兵卒的遗孤。
里面的孩子自始至终都应是良民身份才对，哪怕被人领了去，也是要造册登记，保留良籍做工才是。
如此败坏天家声誉的行为，竟然在这抚孤司里不声不响进行了这许多年，听那少年说，每年都会送卖一批女郎，男郎倒是不卖，因着能做活计收回扣一首把在手里，且容易被注意。
这时，抚孤司的门口被推开，一个络腮胡子刀疤脸的魁梧壮汉沉着脸站在了门口，那道背后逆射而来日光衬得他格外的威严。
那少年本就被梁鸣鸾拍案而起骇了一跳，此刻见着门口来了尊煞神般的人，更是胆战心惊。
此人莫不是来捉眼前女郎的的，毕竟他带着刀颇似巡逻禁卫。
思及此，他心里不禁有些绝望，这些宫中人向来是沆瀣一气的，红棠姐姐她们真的没救了么。
想起如母如姐一般的红棠，他终于忍不住眼里的泪，即便咬着嘴唇，眼泪却成行的往下淌。
没想到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大块头视线扫了扫场内，便首奔着站在桌前的女郎而去，刚刚还下撇的嘴角，此刻挂的要多高有多高。
他眼睛冒光，似乎见了珍宝一般，搓着手，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一个跟他有六分相像，身形魁梧的高壮黑黄女子。
“哎呀，是郡主啊，好久不见呐郡主！”那双大手宽厚，一把抓起刚刚还在捶着账本的梁鸣鸾的手。
铁柱感受到手下这双手的触感，女子的手指节修长，却硬似钢韧如竹，一层厚厚的茧子粗粝却让他这颗心分外安定。
郡主啊，郡主，这便是又有天资又刻苦的前途无量的郡主啊！
还好他今日当值，否则来为郡主效劳的就不是他了。
想着，他一把招过来身后正羞涩的女儿，把女儿的手顺理成章放在郡主手里，好似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
“此乃小女阿香，今日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梁鸣鸾被这莽撞进来的热切举动一打岔，冲淡了心头的焦躁难平。
她打量了一眼正手指尖抵在衣角缠绕的女郎。
这女郎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较之铁将军甚至只是脸蛋柔和了三分，但身形更加孔武有力，偏生如此扭捏，倒是很是怪异啊。
鸣鸾迷惑，但鸣鸾不说。
梁鸣鸾只是笑着接过那双手，同样真诚热切回应。
“我自然识得铁将军，这便是您常挂在嘴边夸赞的阿香姐姐吗，真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呢。我眼下正发愁呢，既然您来了，我便放心了。还望您帮我看顾一下这里，稍后会有人到场，我想借阿香和您的禁兵一用，去解决点事情。”
梁鸣鸾做了羽林近卫，还成了近前护卫，手下自然要按照常理，领兵两队，她自然不避讳有人投到门下来。
毕竟她那日那般出尽风头就是为了引得更多的人在她身上下注。
眼前的女子她自然心里有数，是阿姐为她谋定的人选之一。
镇北禁军铁柱将军独女铁秋香，年十八，力大无穷，悍勇非凡。
铁秋香听见了那句话，刚刚还在扭捏中，一下子抬头，眼里有些震惊。
因着她随父亲从朔北而来，过于粗陋鄙笨了些，京中无甚贵女喜欢同她交好。哪怕她父亲亦是军中有名的将领，哪怕她努力地学习那些束手束脚的礼仪，得来的也不过是表面的客气和背地里的窃窃私语。
更有甚者，有小官家的庶子背地里约见她欲求娶，只是却要她父亲奉上家财助力。
她无措的看着郡主那双眼，果然如阿父说的那般澄澈，可还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单独对她的。
铁秋香仔细辨认了一番，终于小心翼翼地确认了那是什么。
那是欣赏。
有人欣赏她？
不知为何，如此简单的认知却让她一颗心又酸又甜起来，不由得冲动上头，径首答道，“俺同郡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