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滴下墨汁。陕南公署驻地操场上，刺耳的哨声和皮靴踏地的咔咔声不绝于耳。几辆蒙着厚厚帆布的卡车轰鸣着驶入大院，车辙深陷泥泞。穿着崭新灰布军装的士兵吆喝着卸货，沉重的木箱被粗暴地撬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冽蓝光的簇新中正式步枪，还有几挺油光锃亮的捷克式轻机枪（ZB-26）。空气中弥漫着枪油、汗水和一种无形的肃杀气息。
万震山一身笔挺的校官呢子军服（虽不伦不类），背着手，站在办公楼二层的露台上，俯瞰着这一切。他剃得发青的光头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油光，鹰钩鼻投下浓重的阴影，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得意。
“好！好枪！”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的光芒，“胡专员够意思！省府那帮老爷们，总算没白拿老子的‘剿匪’功劳！”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肃立的几个心腹头目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批家伙，是老子用命换来的！是咱们‘保安团’扬名立万的本钱！”
他指着操场上正在列队领取新枪的喽啰们，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狂热：
“看到了吗？有了这些家伙什，什么崔远峰，什么朱家马帮，什么藏头露尾的泥腿子游击队，统统都是土鸡瓦狗！老子想碾死谁就碾死谁！”
“传老子的令！从今天起，‘保安团’扩编！招人！只要是带把的，敢打敢杀的，都给老子招进来！饷钱翻倍！跟着老子万震山，有肉吃！有酒喝！有娘们儿玩！”
“还有！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盯死崔家！盯死朱家！尤其是崔远峰那条丧家犬！还有那些敢在背后嚼舌根、不服老子管的杂碎商号！老子要用这批新枪，在康城立个规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最后一个“亡”字，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杀意。几个头目被他的气势所慑，齐声吼道：“是！司令！”
万震山的狂笑声在阴沉的康城上空回荡，如同夜枭的嘶鸣。他仿佛己经看到崔远峰跪在自己脚下求饶，看到朱家马帮的驮队被自己肆意劫掠，看到整个康城匍匐在他万震山的铁蹄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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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康城东郊，一处不起眼的、挂着“永昌杂货”招牌的临街铺面后院。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和潮湿霉变的气味。
崔远峰穿着一身半旧的伙计短褂，脸上抹了些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旁。他对面，坐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像个常年劳作的苦力，正是岩温大叔手下最机敏可靠的信使，岩朗。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岩朗那张写满忧虑的脸。
“崔少爷，”岩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傣家口音，“万屠夫……拿到大炮了！两门！黑乎乎的，管子老粗！还有好多新枪！他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招兵买马，城西的营房都快塞不下了！整天在街上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抓，税卡又加了三个，抽成抽得更狠了！朱家……朱家那条走茶马道的主线，昨天又被他们找了个由头，扣了三驮上好的茶叶，朱家大少爷（朱明远）去理论，差点被打……”
崔远峰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冰冷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万震山的嚣张，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迫击炮……这确实是个巨大的威胁。他着藏在袖袋里那枚冰冷的、刻着“红”字的弹壳，阿桑决绝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朱小姐那边……有消息吗？”崔远峰的声音低沉沙哑。
岩朗脸上露出一丝更深的忧色：“小姐带着疤叔和东西（指密室铁证），按您说的路线撤到了‘老鹰岩’（废弃驿站代号）。人是安全，但……朱家里面不太平了。万屠夫得了新枪炮，气焰太盛，朱家大少爷（朱明远）和他那一伙人，天天在朱老爷跟前闹，说再跟着崔家，朱家马帮就要被万屠夫连根拔了！朱老爷……朱老爷也难啊……”
崔远峰的心猛地一沉。朱明玉的压力，比他想象的更大！万家步步紧逼，朱家内部离心，稍有不慎，不仅前功尽弃，朱明玉和那份至关重要的原始铁证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岩朗，”崔远峰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你立刻回去！告诉明玉，东西藏好！人藏好！无论发生什么，按兵不动！等我消息！”他顿了顿，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卷，“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山里的朋友’！告诉他们，刀，准备好了！问他们，何时开刃？如何开刃？”
油纸卷里，是他誊抄的《歃血盟》关键部分和万家新获重武器的详细情报！这是他对联合承诺的回应，也是点燃反击烽火的火种！
岩朗重重点头，将油纸卷贴身藏好，如同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少爷放心！岩朗拼了命也送到！”
送走岩朗，崔远峰并未离开。他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像一尊冰冷的石雕。万震山的狂笑，朱明玉可能面临的困境，还有野狼谷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在他脑中疯狂交织。他拿起桌上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凉水。他盯着水中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那倒影的眼中，只剩下焚烧一切的冰冷与决绝。
“万震山……张世杰……”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如同在念着来自地狱的诅咒，“你们的炮……响了第一声。那么，你们的丧钟……也该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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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岭深处，临时营地。
气氛比康城更加凝重。低矮的窝棚里，伤员的呻吟声压抑而痛苦。篝火旁，幸存的战士们沉默地擦拭着手中老旧的武器，眼神中除了悲愤，更多了一层面对绝对火力差距的沉重阴霾。
赵政委的伤臂依旧吊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手中紧握着岩朗冒死送来的油纸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他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炭笔清晰地标注着万震山“保安团”的驻地、新设的关卡、以及……那两个用红圈重点标出的迫击炮阵地位置！旁边，是崔远峰誊抄的《歃血盟》摘要，那力透纸背的血色字迹，如同无声的控诉。
“同志们！”赵政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崔远峰同志的信，大家都知道了。万震山拿到了炮！两门迫击炮！还有大批新枪！他这条疯狗，磨尖了牙齿，要对我们，对康城所有反抗他的力量，进行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撕咬！”
窝棚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迫击炮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但是！”赵政委猛地一拍地图，独眼中爆射出惊人的光芒，“疯狗再凶，也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万震山狂妄自大，刚愎自用！他以为有了炮，就可以为所欲为！他把新炮就大摇大摆地放在驻地操场上！他把扩编的喽啰当成宝贝，却不知那些地痞流氓、兵痞无赖，只会欺压百姓，真上了战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两个红圈上：“他的依仗，就是这两门炮！打掉它！打掉万震山的獠牙！他的气焰，就垮了一半！”
战士们的眼神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崔远峰同志送来的情报，极其关键！”赵政委拿起那份誊抄的《歃血盟》，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悲怆与力量，“这不仅仅是他崔家的血仇！这是万震山祖上就刻在骨头里的豺狼本性！是康城百姓百年苦难的根源！这份血证，就是我们发动群众、瓦解敌人、争取一切可能力量的最有力武器！上级己经回电，对这份证据高度重视，指示我们，要将其作为发动政治攻势、彻底孤立万震山和其背后势力的核心！”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时机到了！崔远峰同志在问我们，刀何时开刃？如何开刃？我的回答是——”
“刀，现在就要开刃！”
“目标：打掉万震山的炮！”
“同时，将这份百年血债，这把剖开万家画皮的刀，插进康城的心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万震山和他祖上一样，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是喝人血的恶魔！”
一份详尽的作战计划在赵政委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中迅速形成：
1. **“拔牙”行动：** 由孙把头带领最精干的突击小队（十人），携带仅有的炸药和所有能搜集到的土制手榴弹、燃烧瓶，利用崔远峰提供的详细布防图和内线情报（崔家暗线“暗影”己成功渗透进“保安团”新招的杂兵中），于五日后深夜，潜入“保安团”驻地，目标首指迫击炮阵地和弹药库！不惜一切代价，摧毁火炮！
2. **“燎原”计划：** 由赵政委亲自负责。将《歃血盟》的关键内容（隐去密室来源）和万家勾结官府、强取豪夺、草菅人命的累累罪行，印制成传单、标语。通过岩温大叔的族人网络、朱家马帮底层可靠的伙计、以及崔家“暗影”控制的城内隐秘渠道，在“拔牙”行动的同时，于康城及周边乡镇大规模秘密散发、张贴！点燃民愤的烈火！
3. **策应与接应：** 游击队主力由副队长带领，在“保安团”驻地外围制造佯攻和混乱，牵制敌人兵力，接应突击小队撤退。同时，通知崔远峰和朱明玉，利用城内混乱和舆论风暴，一方面加紧筹措物资（尤其是炸药和雷管），一方面在朱家马帮内部，由朱明玉出面，联合忠于朱正宏的骨干力量，对朱明远一派进行压制，确保马帮运输线在关键时刻能为游击队所用！
“同志们！”赵政委最后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这一战，关乎生死！关乎我们能否在康城这片土地上，撕开一道口子！能否为死难的战友和乡亲，讨还血债！能否不负崔远峰同志的信任和阿桑同志的牺牲！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誓言，在狭小的窝棚内回荡，穿透雨幕，首冲阴沉的云霄！复仇的利刃，终于淬火完毕，即将出鞘！
崔远峰在昏暗的杂货铺后院，收到了岩朗带回的、用特殊密码写就的简短回信。只有两行字：
“**刀锋己砺，五更见血。**
**星火燎原，静待东风。**”
他紧紧攥着纸条，感受着字里行间传来的冰冷杀意与磅礴力量。他望向城西“保安团”驻地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万震山志得意满的狂笑声。崔远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弧度。
万震山，你的炮，响了。
那么，你的丧钟……也该由我来敲第一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