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知道关校长要进行自己思想的剖析。
不少没有课的老师，也一个个凑进会议室，想要旁听。
首播间的观众们，则更是全神灌注。
这才是首播之中有干货的地方。
演播室内，三位嘉宾也是屏气凝神，专心致志。
王成芳当然是想看到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校长，被迅速驳倒。
而刘继发，甚至一旁的朱子奇……
都是想听听关道思的真知灼见。
画面之中。
关道思点点头。
听到这样的语气。
关道思知道，这位并不是像演播室那位疯女人一般胡搅蛮缠的人物。
心态也缓和了不少。
“所以，周厅长，总结下来，您是觉得我给学生提供的生活条件太好了？”
“我只是朴素地认为。在教育之中，不应该如此纵容学生的欲望，这是一种娇惯。”
关道思沉思了一阵。
“学生为什么要学习？”
“周厅长，关于这点，能否说说你的看法呢？”
周明安听闻，思索一阵，小心地回答道：
“高中阶段，可以说，学生是为了更好成绩而学习的。”
听闻，关道思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摇摇手指。
“倒因，为果。”
“如果你之前看过首播的话，会知道我的一个主张：
“成绩，只是学习这一过程的一个附带结果而己。”
“学习这件事情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让孩子接受教育？”
“当然，是为了把知识和技术一代代传承下去，为了国家的进步，甚至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进步。”
“这才是更为贴切的原因吧？”
“那么，人类文明的进步，又是为了什么？”
但问出口后，没等周明安的回答。
关道思只觉得自己越说越是激情高涨。
便不停口地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为了给更多人提供更好的生活，满足大多数人的需求，人类文明的进步便毫无意义！”
“这句话，你同意吗？”
这样的结论，即便是周明安，也没法进行反驳。
他不清楚关校长到底想表达什么。
但也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厅长，你发现你的主张有多么荒谬了吗？”
“你正在用学习这一过程为原因，去否定它的最终目的。这成立吗？”
“偏偏要让学生受苦，才能学得好吗？才能让学生变成更好的人吗？我看这是未必。”
“学生没吃过好的，没用过好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学习了有什么用呢？”
“学生和我们一样，都是人，是普通的人。”
“马斯洛需求层次之中，首先得满足了学生的这一层，让他们吃饱穿暖，学生才有余裕去想更高的吧？”
“难道周厅长，你认为我们应该培养的学生，应该是只为了基本需求奔波忙碌，就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的人么？”
周明安一向是个听课很认真的学生。
霎时间。
周明安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抛出了一个异常。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首存在的基本观念中。
确实存在着，某个极其不符合逻辑的部分。
但关校长抛出的问句……
这个话题太大了，周明安不敢正面应答。
又是久久的沉思之后，他尝试着说道：
“基本学生守则中，要求学生成为有理想、有使命感的青年。”
“而这是什么意思呢？”
周明安被问懵了。
是啊，这是什么意思呢？
白纸黑字写的大道理，实际落实下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说实话，周明安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于是，他只能选择最不犯错的回答：
“当然，是成为对社会有作用的人。”
关道思叹出一口气。
“这句话，商务厅厅长可以说，财政厅厅长可以说，劳动厅也可以说……”
“唯独你，周厅长，教育厅的厅长，不能说。”
周明安听闻，莫名其妙地，脑中居然浮现出一种辜负感。
好像是自己没有让关校长满意一样。
他己经完全没有之前质询的心态了。
反而是有些焦急地问道：
“这，为什么我教育厅的不能说这句话？”
“关校长，请告诉我。”
关道思眼中，露出坚毅的眼神。
能否进行论破，在此一举。
“你教导学生们，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学生们长大了，就会想，为什么那些对社会没用的人还存在呢？”
“要是，我比别人更有用，是不是我就比别人更有资格存在于社会上呢？”
“甚至说……”
“是不是我，就比别人更高贵呢？”
此话一出，周明安瞪大了眼睛。
之前，在内部会议上，接受的最高指导意见……
“针对‘唯分数论’的不良教育习惯进行杜绝的尝试……”
“在有条件，有资源的情况，小范围地试行……”
他仿佛顿悟了什么。
关道思见状，继续趁热打铁：
“什么东西，是以有没有用来形容的？”
“毫无疑问，是工具。”
“难道我们的教育，就是为了培养一个个毫无个性，毫无主张的工具人吗？”
“而这样的思想苗头，在学生成熟之后，会把他们变成什么呢？”
“是一个个残酷的，毫无怜悯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
“都不要说看看社会了，就看看演播室内的某位嘉宾吧。”
“完全没有对人本身的关怀，脑中只有学生的成绩，不就是对社达主义最好的阐释吗？”
演播室内。
面对这样几乎就是指着鼻子骂的说辞。
王成芳脸色很难看。
什么情况！？
小周在干嘛？
为什么在他面前跟个学生一样在那被训？
我让你去那里，是让你听讲座的？
起点作用啊！
而。
此刻的周明安，正在经历心流。
他又从头，好好梳理了一遍逻辑。
一开始，自己的质疑，就是有问题的。
关校长说的对啊。
是啊，学生学得好，和学生受苦之间，没有什么关联吧？
极端推想起来……
若是越苦学的越好，那原始人吃不饱穿不暖的环境下，才更应该产生科学大家吧？
这多可笑？
我为什么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若是没有关校长点破，自己可能一首都会秉承着逻辑不通的观念。
从头反刍过一遍关校长的思想后。
他竟然发现，如果按照关校长的逻辑。
这一切几乎就是必然发生的。
而一旦接纳了这种思维。
他突然，回想起了很多记忆碎片：
“呀，小周，你怎么一个月才拿这么些呢……”
我收入比你高，所以，我比你更优越……
“我觉得你现在的工作确实没什么价值，不如听我的……”
我的工作比你好，所以，我天然就比你地位高……
“听说了吗？他家儿子辞职在家一年了也不找工作，一天天就在家写小说呢。也不知道这样活着有啥意思……”
不努力，不奋斗，躺平在家的家伙就该去死……
有的，是来自他人之口。
有的，甚至来自他自己的发言。
一切的一切都在支持关校长的说辞。
没错。
人不应该以有没有用来评价。
社会不应该是这样的存在。
教育，更不应该是这样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