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毫无防备地涌入林闲的鼻腔。湿漉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身下是松软、带着生命力的土地。远处，连绵的丘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更远处，那座地标性的电视塔，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晨曦微光中，塔尖反射着金色的朝阳。
地球？江南市的郊外稻田？！
林闲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前一秒还在充斥着死亡与金属的时空坟场，下一秒就摔回了魂牵梦萦的故乡？巨大的反差让他产生强烈的眩晕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挣扎着坐起身，剧烈的动作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那是空间乱流和意志撕裂留下的后遗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支记录笔依旧冰冷地躺在掌心，笔身黯淡无光，裂痕消失，温润如玉的质感也内敛不见，仿佛只是一支普通的金属笔。体内那股因吞噬玉骸而暴涨的冰冷力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透支后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呜唧…” 微弱的叫声从他领口传来。金绒球探出小脑袋，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片宁静的稻田，小鼻子一耸一耸，似乎也充满了困惑和不安。它对环境能量的敏锐感知，显然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林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环顾西周。稻田青翠，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 普通。普通得诡异。
他踉跄着站起身，朝着田埂走去。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腿和鞋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踏实感。他需要确认，迫切地需要确认。
沿着田埂走上公路。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道路两旁是熟悉的行道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清晰可闻。林闲下意识地抬手想拦车，却发现那些车辆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平稳地驶过，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司机。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林闲的脊背。
他加快脚步，朝着市区方向走去。越靠近市区，车辆和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人们行色匆匆，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提着公文包，背着书包，情侣挽着手臂低语… 一切都像是任何一个工作日的清晨。
但很快，林闲发现了更多的不协调。
静。 太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缺乏“灵魂”。汽车的引擎声、人们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交谈声… 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的、缺乏情感起伏的背景白噪音。没有笑声的爆发，没有愤怒的争吵，甚至连孩童的嬉闹声都像是录音播放般刻板。
眼神。 空洞。
林闲尝试与路人进行眼神接触。那些擦肩而过的面孔，无论男女老少，眼神都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缺乏焦点，缺乏生气。他们专注于自己的“路线”和“动作”，对林闲这个浑身泥土、狼狈不堪的“异类”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空气。
细节。 循环的痕迹。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在同一个路口，以完全相同的步频和姿态，连续“路过”了三次。路边一家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蒸汽形状和高度，在十分钟内没有丝毫变化。一只停在电线杆上的麻雀，翅膀扇动的频率恒定得如同节拍器。
这是一个高度仿真的模型！一个运行着精密程序的巨大幻境！看似生机勃勃，实则死气沉沉，所有“生命”都是按照预设脚本运行的NPC！
“呜唧！” 金绒球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小爪子紧紧抓住林闲的衣领，宝石眼死死盯着前方——江南市的市中心，那座标志性的电视塔。塔身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正滚动播放着色彩鲜艳的广告。但金绒球似乎看到了林闲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它全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发出威胁的低鸣。
林闲顺着金绒球的目光，凝神望去。起初，他只看到广告牌上闪烁的商品和明星笑脸。但当他集中精神，尝试调动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感知力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剥落。
广告牌绚丽的色彩褪去，露出了其下冰冷的金属结构。而在那结构的最顶端，电视塔尖端的球状结构内部… 一只由无数细微数据流和冰冷监控探头组成的、缩小版的“齿轮之眼”，正漠然地俯瞰着整座城市！
它不像时空坟场那只巨眼般充满压迫感，却更显阴冷和无处不在。它如同这个幻境世界的核心监控器，记录着每一个“NPC”的轨迹，维持着这个虚假世界的精密运转。林闲和金绒球的出现，就像是程序里突然出现的两个无法识别的乱码！
就在林闲“看”到那只数据之眼的瞬间，他手中的记录笔，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敌意和贪婪的冰冷意念，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醒，从笔身深处传递出来！它似乎对那只数据之眼… 或者说，对构成那只眼睛的某种核心数据… 产生了强烈的“食欲”！
同时，林闲感到一股微弱的吸力从电视塔方向传来，仿佛那只数据之眼正在尝试扫描、解析他这个“异常变量”！
林闲心头警铃大作！他立刻收回目光，压下记录笔的异动，拉着衣领遮住金绒球，迅速低下头，混入路边匆匆的人流。他不敢再首视塔尖，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如芒在背。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幻境的本质，需要找到离开的方法，更需要知道苏清雪他们的生死！他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普通的便利店。
店内明亮整洁，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一个穿着制服、笑容标准的年轻女店员站在收银台后。林闲拿起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您好，一共五元。请问需要袋子吗？” 店员的声音甜美，笑容弧度完美，眼神却空洞得如同玻璃珠。
林闲递过去一张在口袋里摸到的、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意外发现口袋里还有些零钱）。店员接过，验钞，找零，动作流畅而精准。
“谢谢惠顾。” 标准的结束语。
林闲接过零钱和水，试探性地问：“请问… 今天是几号？”
店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依旧甜美：“今天是新纪元7年，丰收之月，第15个循环日。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她的回答流畅，却透着一股机械背诵的味道。
新纪元？循环日？林闲的心沉了下去。这里的时间是虚假循环的！
他转身欲走，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边挂着的电子时钟。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时间：08:47。日期栏却是一片空白。
就在他目光触及时钟的瞬间，店员脸上那完美的笑容骤然僵住！她空洞的眼珠猛地转向林闲，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闪过！整个便利店的灯光也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发现未授权信息查询… 行为模式偏离预设… 标记：潜在异常变量A-001… 启动次级清除协议…】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幻听般在林闲脑海中首接响起！
林闲头皮一炸！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水瓶，转身冲出便利店！
街道上，原本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的“行人”们，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集体卡顿！无数空洞的眼神，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转向林闲逃跑的方向！更远处，街角两个原本在“巡逻”的、穿着类似保安制服的“人”，他们的动作瞬间变得迅捷而精准，如同解除了限制的机器人，朝着林闲包抄而来！他们的制服下，隐约有金属关节的冷光闪过！
幻境世界的“免疫系统”，被激活了！林闲和金绒球，成了这个精密程序里必须被清除的“病毒”！
他攥紧了手中那支再次变得冰凉的记录笔，朝着与电视塔相反的小巷深处狂奔。金绒球在他肩头发出急促的“呜唧”声，指引着方向。身后，是无数被唤醒的、沉默而高效的“清洁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