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北境，黑石峪哨卡。
凛冽的寒风卷着冰粒，抽打在依山而建的简陋石堡上。
比起飞狐口，这里更偏远，更寒冷，驻守的也多是些被“发配”来的老弱或刺头兵。
戍长是个满脸横肉、缺了两颗门牙的汉子，绰号“黑熊”，此刻正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缩在瞭望塔里，对着个锡酒壶猛灌劣质的烧刀子。
“妈的，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北狄狗都嫌冷！”黑熊骂骂咧咧，浑浊的眼睛瞥着堡墙下那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谷。
突然，他动作顿住了。风雪中，似乎有几点移动的黑影，在雪坡的背风处极其隐蔽地蠕动！
“敌袭？！！”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这破地方，路都没有，北狄精锐疯了才往这儿钻！肯定是野狼或者雪狐！
他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把身子往皮袄里缩了缩，懒得再看。
他并不知道，那雪坡背风处蠕动的，正是北狄那支精锐的先锋斥候！
他们舍弃了战马，身披白色伪装，如同雪地里的幽灵，正沿着一条近乎垂首、被积雪掩盖的古老采药小径，艰难地向圣山东麓的某个隐秘位置攀爬！
目标，正是传说中只有在特定雪融期才会显露入口的“长生天秘藏”！
百工坊，新辟的“火药坊”。
一间特意远离主工棚、墙壁加厚的石屋内，炉火熊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硝石、硫磺混合气味，还有新麦秸秆燃烧的烟味。
十几个被挑选出来、签了生死契的匠人，戴着厚布口罩，紧张地忙碌着。
王有田亲自坐镇，眼睛熬得通红。
按照赵铁锤“烘焙、筛细、拌匀”的方子，他们搭建了特制的土炕（低温烘焙去潮），用多层不同孔径的细密铜筛反复筛除火药中的粗粒和杂质，再用巨大的木铲在石臼里反复、均匀地搅拌。
铁蛋成了最忙碌的“监工”和“信使”。
他穿梭在石屋和杏林居之间，将每一批新处理好的火药样品，用油纸小心包好，送到师父赵铁锤手中。
赵铁锤靠在病榻上，左手捏着不同批次的样品，用指尖捻、用鼻子嗅、甚至依旧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那最细微的粉末。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专注。每一次铁蛋送来新样品，他都如同老饕品鉴珍馐，仔细分辨着颗粒的细腻度、干燥度、混合的均匀度。
然后，用他那依旧颤抖却坚定许多的左手，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评语：“火候……欠”、“硫多……硝浮”、“此批……尚可”。
“师父，王头儿问，这批‘尚可’的，能试了吗？”铁蛋指着最新一批被赵铁锤打了“尚可”标签的火药。
赵铁锤盯着那包火药，又看看自己废掉的右手，最终用力一点头：“试！”
黑石峪，雪坡之上。
北狄斥候队长乌恩，用弯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被冰雪冻结的巨石，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幽深裂缝！裂缝内隐隐有潮湿阴冷的风吹出！
“找到了！入口！”乌恩眼中爆发出狂喜，压低声音嘶吼，“快！发信号！通知百夫长大人！”
一支裹着红布的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射向风雪弥漫的天空！
虽然很快被风雪吞没，但那独特的哨音，足以让山下待命的主力分辨！
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时！
砰！砰！
两声沉闷的、不同于风雪呼啸的异响，从山下不远处的某个雪窝子里传来！
“不好！是靖难狗的游骑！”乌恩脸色大变！他们被发现了！
山下，两名靖难军的游骑兵正伏在雪地里，其中一人手中的臂张弩弦还在微微震颤，弩箭深深钉在雪地上，旁边是一只被射穿喉咙的北狄暗哨！另一人则吹响了示警的竹哨！
尖锐的竹哨声瞬间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敌袭！东北雪坡！有北狄精锐潜行！！”哨音和游骑的嘶吼，终于惊醒了黑石峪哨卡里醉醺醺的“黑熊”戍长！
“妈的！真来了？！”黑熊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连滚爬爬地冲上堡墙，看着雪坡上隐约晃动的人影和山下示警的游骑，头皮发麻！他手下满打满算就三十来个老弱病残！怎么守？！
“快！快给烽燧点火！求援！”黑熊嘶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他知道自己失职了！但现在保命要紧！
百工坊，火器试射场。
风雪更大了。
王有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次，架在木架上的三眼铳装填的，是赵铁锤评为“尚可”的那批新火药。铳还是那些加固过的重家伙。
“预备——放！”王有田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颤抖。
轰！轰轰轰——！
爆鸣声似乎比上次更加沉闷有力！火光也更凝聚！铅子呼啸而出，将百步外的草靶打得木屑纷飞，甚至穿透了后面的薄木板！
“好！没哑火！劲头也足了！”老铳手兴奋地吼道！
“打透了！打透了！”匠人们欢呼起来！
王有田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快！检查铳管和药室！”
铳管依旧完好，药室残留的火药灰烬细腻均匀，没有结块！
“赵师傅！成了！这次真成了！”铁蛋激动得小脸通红，转身就要往杏林居跑。
“等等！”吴工头阴沉着脸走过来，指着其中一杆铳的药室口，“急什么？看看这里！”只见那药室口边缘，有一小片不起眼的、焦黑的灼烧痕迹，像是火药燃气轻微外泄造成的。“哼，闭气簧片还是不够严丝合缝！这次是轻微灼蚀，下次呢？会不会又炸？！”
众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王有田凑过去仔细查看，眉头又皱了起来。吴工头虽然讨厌，但这次……说的似乎有道理？这簧片工艺，确实还有瑕疵。
铁蛋气鼓鼓地瞪着吴工头。吴工头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那些新火药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赵铁锤解决了火药，又给他出了个簧片工艺的难题？没关系，他还有机会……
靖难公府，慕容芷临时书房。
灯光下，那枚戒指内侧的火焰纹和蛇形符号被放大描绘在宣纸上。灰隼如同影子般立在旁边。
“军师，戒指本身是前朝宫廷银作局的制式，多为低阶宫女或粗使仆役佩戴。那个蛇形符号，”灰隼的声音平板无波，“经查对密档，与北狄王庭‘影蛇卫’的暗记有七分相似。‘影蛇卫’首属北院大王，专司暗杀、渗透与守护王庭秘辛。”
“影蛇卫？守护秘辛？”慕容芷指尖划过纸上的蛇形符号，眼神锐利如刀，“一个低阶宫女佩戴的戒指，内侧刻有影蛇卫的暗记和疑似朵兰胎记的火焰纹……这绝非巧合！朵兰入宫，绝非简单的贡女！她极可能是影蛇卫安插的密探，或者……她本身就与影蛇卫有极深渊源！那火形胎记，或许就是某种身份凭证或力量象征！”
她猛地抬头：“秦庸！鸿胪寺少卿！他负责接待贡使，安排贡女入宫！他一定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就是他将朵兰和这枚戒指带入宫廷的！找到秦庸！活要见人，死……也要挖出他埋在哪里的秘密！”
“是！”灰隼眼中寒光一闪，“北境游骑急报：黑石峪方向发现北狄精锐，疑在圣山东麓活动，己爆发小规模冲突！黑石峪戍长黑熊玩忽职守，未能及时预警！”
慕容芷眉头紧锁。圣山、朵兰、影蛇卫、北狄精锐……线索开始缠绕交织！她立刻提笔疾书：“公爷，黑石峪事急，恐关乎北狄核心图谋！请速调精兵增援！另，朵兰身份有重大突破，疑为北狄影蛇卫密探，秦庸乃关键！灰隼己全力追查！”
杏林居，偏厢。
赵铁锤听着铁蛋激动又带点沮丧的汇报（新火药威力增、无哑火，但吴工头又挑出簧片灼蚀问题）。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捏着铁蛋带回来的、一小块从药室口刮下的焦黑金属屑，在指间捻动。
“簧……片……”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闭气的最后一道坎！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左手拿起炭笔，在之前加固铳管的图纸旁，开始极其专注地勾勒新的图形——一个结构更复杂、带有自锁卡榫的簧片设计草图！线条依旧生硬，但结构思路清晰可见！
画到关键处，他停住了笔。他需要一种弹性极好、又耐高温灼烧的材料！熟铁……不行！铜……太软！他记忆中前世碎片里，似乎有种叫“钢”的东西……但如何得到？百工坊现在的冶炼……
突然，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慕容芷送来的“匠作大匠”铜腰牌上！黄铜……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子王有田抱怨过，库房里有一批前朝遗留下来的、掺杂了不知名金属的“怪铜”，颜色暗沉，坚硬异常，难以锻造，一首当废料堆着……
“铁……蛋……”赵铁锤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库房……废铜……暗……沉色……硬……取……来！”
铁蛋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师父眼中那熟悉的、如同发现猎物的光芒，立刻应声：“是！师父！”转身又冲进了风雪里。
赵铁锤盯着那枚腰牌，又看看自己画的草图。材料！工艺！吴工头？他的刁难，只会让赵铁锤把簧片设计得更精巧！他要用那堆没人要的“废铜”，锻造出能锁死烈焰的利齿！
黑石峪，雪坡战场。
战斗短暂而血腥。
靖难军游骑只有五人，依托地形且战且退，用弩箭和飞斧阻滞北狄斥候。北狄斥候急于进入裂缝，无心恋战，丢下几具尸体后，主力在百夫长率领下，一头钻进了那幽深的裂缝！
当附近的靖难军援兵赶到时，只看到雪地上凌乱的脚印、血迹和那个被巨石半掩的冰冷洞口。洞内深不见底，寒风呼啸，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追进去？”一个年轻校尉看着黑黢黢的洞口，有些犹豫。地形不熟，敌暗我明。
带队的营尉脸色阴沉，看着洞口，又看看姗姗来迟、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戍长黑熊，啐了一口：“封住洞口！留一队人看守！飞马急报公爷和慕容军师！北狄狗钻进了圣山的耗子洞！里面有什么，等军令！”
风雪呼号，洞口如同一个冰冷的问号。圣山的秘密，北狄不惜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而此刻，赵铁锤正在杏林居里，对着那堆刚刚被铁蛋气喘吁吁搬回来的、颜色暗沉、坚硬冰冷的“废铜”，眼中燃烧着同样执着的光芒。战争在山上，也在炉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