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放在门上的手顿住，愣愣地转过身，对上宁希的视线。
“那个，你别误会，这里有客房。”
宁希不太想承认自己内心脆弱，这样会显得她作为一名医生很不专业。但是今晚，她莫名有点怕自己一个人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沈易感觉自己眼中一刹那涌起一片温热，他伸手拉过宁希，轻轻抱住她，下巴抵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宁希鼻腔抑制不住的酸涩感袭来，终于，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得以释放。
沈易轻抚着她的头发，时不时一下一下拍拍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股复杂的情绪由浓转淡，像滴入水中的墨水由深黑色转为浅灰色时，宁希才意识到自己双手一首紧紧揪着他的白色衬衣。
她抬头，后退一步，带着淡淡的鼻音说道：“不好意思，把你衬衣弄脏了。”之后，转过身，用手背轻轻擦拭脸颊。
沈易去客房洗漱完毕，穿着不太合身的睡衣睡裤躺在床上，回想晚上看到的情景，久久无法入睡。
过了不知多久，隐约听见些动静。他不确定，来到客厅，见宁希竟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
那次一起吃饭时，她的酒量他大概清楚。
兴许是看到了他眼中划过的一丝惊讶，宁希解释道：“睡不着，想趁着酒劲睡一觉。是不是我倒酒声太大，把你吵醒了？”
客房在一楼，虽然离客厅有一定距离，她也不确定是自己吵醒了他，还是突然换个环境，他也睡不着。
沈易瞧见墙上的时钟己经指向三点。他也去酒柜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也睡不着，干脆陪你喝一杯吧。”
他来到宁希身边坐下。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静静聆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我一闭上眼睛，全是手术室的画面”，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父母的事吧？”
“嗯？”沈易突然愣住，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宁希的父母都是芯片方面的专家，在业内很有名。后来机缘巧合，和几个股东成立了东盛，自己父亲当时也入了股。
对于五年前那场空难，沈易也只是从新闻上略有了解。机上一百多名乘客不幸全部遇难。
当时他还在国外读书，回来后从父母口中才得知，那一百多名乘客也包含了宁希的父母。
对于一个幸福的家庭来说，这无异于是最残忍的人生剧本。也因为太过惨烈，他刻意避而不谈。
“其实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怕晚上睡觉时闭上眼睛。就像今天这样，虽然很累，也不敢闭眼。所以，那段时间我都要靠药物才能入睡。”
沈易突然很心疼她。尽管之前也见过她的脆弱时刻，即便是在F洲，她遭遇职业暴露，也仍然可以坚强面对。
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念头，想抱着她，安慰她。
“你哥。。。他知道么？”沈易声音放轻。
宁希做了个深呼吸：“可能不知道吧。他那个时候刚从国外毕业回来，又要管理公司，又要应付一些觊觎公司的人，一天大概只能睡三西个小时。”
“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再让他分心了。公司的事我帮不上忙，不能再给他添乱。”
可以想象，当时兄妹俩的处境一定很艰难。
“其实我挺佩服你哥的，”沈易往身后沙发上靠了靠，“东盛有今天，他功劳不小。”
“是啊，我也觉得他特别厉害，相比较来说，我是不是显得很不专业？”
沈易思索片刻回答她：“不是，相反，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你。没有人要求医生一定要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一点点消失，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也曾经经历过。”
宁希见他脸上闪现出少有的严肃，眼神空洞望向前方，似是陷入回忆。
“是关于念念的爸爸，牧野么？”
“嗯。”
这个话题之前他只跟她提过开头，具体细节并没有说过。
“当时我们和另外一个队一起登山，大概是太想赢过他们，在我的坚持下，即使知道那天天气状况不是最优选，但他还是跟我一起出发了。”
“所以你一首自责，觉得是你的坚持造成了错误的结果？”
“嗯。我很后悔，如果当时知道。。。不过一切都太晚了。”
他有些哽咽，宁希伸手拍拍他的肩。
“我之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说，一个人的死亡并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虽然这么说，有安慰人的成分。我只是感到遗憾，他们没能看到我毕业，看到我正式成为一名医生。”
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她以优异成绩被仁爱大学录取时，父母为她踏上职业道路的起点感到由衷喜悦。
宁希蜷着腿窝在沙发里，微醺。控制不住的感充满了眼眶，继而滑落。
沈易伸手轻轻帮她擦拭，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两人目光相遇，明明她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
他想起念念出生的那天晚上，空旷的郊外，她也是这样陪着他，安慰他。
“宁希？”
“嗯？”
“谢谢你的安慰。”
“也谢谢你。”
谁也没注意时针走到几点钟。
谢宁御推开门，低头见玄关处摆放着一双男鞋。
从早上开始宁希的电话一首打不通，沈易的也没人接。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看到了沙发上睡着的两个人。
沈易先醒过来。
他右边的胳膊被压得有些麻，正准备调整一下姿势，朦朦胧胧一睁眼，被站在一米外的人吓了一跳。
他条件反射似地赶紧查看还在沙发另一边熟睡的人，摇摇头示意谢宁御别出声吵醒她。
谢宁御点头，朝走廊尽头方向指了指，示意他去书房。
宁希睡得沉，丝毫没有感知到外界的声音。
沈易小心翼翼地起身，帮她盖好了薄毯子。
“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个妹妹了？”一进书房，一晚上没休息好的沈易多少带着点情绪。
“昨天晚上谢谢你照顾小希，我最近确实挺忙。”
“忙什么？忙着怎么当简家的女婿？”说完，沈易忍不住打个哈欠。
谢宁御低头沉默，并没有解释。
“这么说，你是默认了？”沈易问他。
谢宁御还是沉默。
“真行啊，她那种人你也去招惹。你忘了当初她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我。我真想不通你会喜欢这样的。以前真是高看你了。”
谢宁御说：“简家的确实力雄厚，背后也有一些资金的支持。”
“所以呢？你就出卖自己换取利益？”沈易觉得眼前的人突然变得陌生。
“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宁御音调平平的，情绪并没有起伏。沈易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
“那是怎么样？圈里都传开了。还有更难听的，我都懒得说。”
沈易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劝他：“宁御，你想要资金支持，可以有很多方式，没必要跟他们拴在一起。我现在也认识一些人，可以帮你介绍。”
“况且，”沈易停顿数秒，“况且，有些钱未必干净。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谢宁御眼神中有一丝晦暗不明。他也拍了拍沈易的肩膀，“谢谢提醒。”
沈易看不透他到底想什么。他印象中的谢宁御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至少以前是。
也许人都会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