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齐银两三十八万两。”
看着一箱一箱白花花的银子被清算出来，史可法叹了口气。如此以来陛下安排给自己将军饷交给秦良玉的任务圆满完成了，接下来他还要赶回应天府。
秦良玉缓缓站起身来，那双曾经握刀杀敌的手轻抚过银箱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眼神更加复杂。
史可法朝着秦良玉一拜，“下官再次告拜老将军，陛下应天府能用之人只有下官，恕下官还需赶回应天府辅佐陛下。”
秦良玉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看着史可法，声音沙哑而低沉：
"史宪之，你且慢走。"
史可法刚要起身，闻言又重新躬身等候。
"老身有一事不明。"秦良玉的手指轻叩着银箱，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既然连跪地断案都做得出来，为何还要拨银给老身这支残兵败将？"
史可法躬着身子，“陛下说从天启至崇祯，朝廷一共欠老将军120万两白银粮草更是无数，如今这些钱财算是陛下的一点歉意。”说完史可法便又要离开，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猛地回头，又是一拜，“老将军，再过几日约十五万石粮草会沿江而至，还望老将军体谅朝廷，如今陛下能守住这半壁江山便己是全力。”
史可法的话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
秦良玉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那堆积如山的银箱前。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冰冷的木箱上，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箱盖被打开，在里面的是白花花的银子，闪的人眼睛疼。
这些钱不是税，不是国库，是天子用自己的脸面换的，是天子用尊严换的。
秦良玉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抚过银子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比不上她心中的寒意。
“老将军，下官就此告辞。”史可法再次一拜，“陛下那边还等着用下官。”
"史宪之。"秦良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回去告诉陛下，这些银子老身收下了，但老身老了，实在是杀不动了。”
这次史可法没有回头而是首挺挺的出了门朝着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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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良玉独自站在那堆银箱前，夕阳西下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她苍老的脸上，将那道道皱纹勾勒得格外深刻。
她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把银子，那些白花花的碎银在她掌心里闪着冷光。这些银子都是真银子，不是掺了假的税银。她心想：看来徽商是下了血本，当真上了大明这艘沉船了。
“呵……”一声干枯、不带任何笑意的气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出。银子从她布满沟壑的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回箱子里，声音清脆得过分，干净得刺耳。这是绝望的声音，不是胜利的凯歌。
“伯母...”开口的人是站在其身边的秦翼明缓缓开口，“这当真是朝廷发下来的军饷？”
秦良玉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蹲身的姿势，只是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眼角，也不知是抹去了泪，还是抹去了被夕阳晃出的幻影。“是，也不是。”
秦翼明不解地皱起眉头，刚想追问，却见秦良玉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站了起来，她没有再看那箱耀眼的白银，而是转身望向了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血色残阳。
“这是军饷，是陛下给的。”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哀，“但发的不是国库的银子，发的是咱大明的脸面，是皇帝的骨气，陛下用脸给咱们换来的钱，这钱老妇我没脸花。”
秦翼明听得云里雾里，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伯母，您这话是何意？弟兄们许久没领到足饷，如今朝廷送来了银子，正是解了燃眉之急啊！咱们的兵器、甲胄，哪一样不等着钱来修补？有钱总比没钱强啊！”
在他看来，这位为大明征战了一生的伯母，此刻的想法实在是有些难以理喻。脸面？骨气？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挡住流寇的屠刀吗？能填饱士兵饥饿的肚子吗？
“翼明，你觉得我们和江淮那些土匪有什么区别？”秦良玉依旧着那些银子，仿佛这样就能抚慰应天府那位天子的脸面。
秦翼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愣在当场。他张了张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伯母！您……您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官军，他们是贼寇！我们为大明流血，为陛下尽忠，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天差地别的，怎能混为一谈！”
秦良玉抬起手打断了秦翼明接下来的话，她吐出一口浑气，“老妇我说的是江北西镇。”
“江北西镇？”秦翼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脸上的困惑瞬间被愤怒和屈辱所取代，“伯母！高杰、刘泽清那伙人，名为官军，实为国贼！他们勒索商贾，屠戮百姓，拿朝廷的军令当擦屁股的纸！我们白杆兵，什么时候跟这群人渣败类成一路货色了？”
“有什么区别？”老将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秦翼明心口，“我们拿的军饷要得位正。还记得崇祯时老妇我率军北上吗？老妇我就算卖光了家产也不找先帝要一分银子。现在这银子，是陛下用脸面换来的，是天子的尊严，翼明你说这与当年司马昭当街弑君有和区别？”
“司马昭当街弑君？”秦翼明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伯母！这话……这话万万说不得！陛下乃万乘之尊，勤政爱民，怎能……怎能与那傀儡曹髦相提并论？这简首是……是大逆不道！”
“翼明啊，你看清楚。君王，是向天下臣民施恩，不是向几个商人乞讨。”秦良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国库空虚，侵吞国帑的国蠹抄不得，藩王动不得，只能对一群商人低头。这天下，还是他朱家的天下吗？他的脸面，己经被这箱银子踩得稀烂，这和被人在大街上捅穿了心窝，又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一刀见血，一刀不见血罢了。”
“我们拿了这笔钱，”秦良玉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就等于向全天下承认，我大明的皇帝，要靠商人的施舍才能养活自己的军队。从此以后，我们白杆兵的脊梁骨，就跟高杰、刘泽清那帮畜生一样，被银子打断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剿匪？我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