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百姓”西个大字打在李过的心头，打得他的心头阵阵发疼。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忠于闯王，忠于大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朱由崧说的是对的。
“你呢，不用和朕说那些什么子显忠心的话，”朱由崧的语气像是和一个朋友一样温和丝毫不像是一个帝王与一个臣子该有的模样，“朕还是那个福王少子，你，李过，你还是那个心怀百姓的起义军将领。我们现在不过是恰巧乘坐同一条船，因此你我无君臣之礼，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进了李过的耳朵里，让他浑身剧烈一颤。他那半边悬在绣墩上的屁股猛地一滑，整个人差点从那光滑的墩面上摔下去。
“大明这条破船早就己经沉了一半了，”朱由崧看着李过脸上的表情轻轻一笑，“现在朕只能尽可能的让船上的人活下来，无论是船员还是乘客。朕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李过愣住了，脑子里像被一团乱麻塞满，理不出半点头绪。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上面满是刀茧和老伤，仿佛每一道疤痕都在嘲笑他的茫然。朋友？大明皇帝亲口说与他这个反贼是朋友？这天下还能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陛……不，福王殿下，”李过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您这话，恕罪将不敢应。船上的人……哪有那么好救？您是天子，坐的是龙椅，可我们这些泥腿子，早就被这世道逼成了豺狼。救？怎么救？救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多苟活几日罢了。”
朱由崧站起身走到了李过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心里明朗着呢，你心里怨朕当年洛阳的事，怨为什么当年在京师做皇帝的不是朕，是吗？”
朱由崧的手掌落在李过肩头的瞬间，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轻描淡写的问话里，藏着太多刀光剑影的往事——当年他和叔父一起攻破洛阳的往事，将朱由检逼上煤山的往事。
是的，他怨，怨为什么这位福王现在才登基。他怨为什么当年的老福王宁愿饿死百姓也绝不开仓放粮。他怨为什么崇祯亡了国也镇不住那些个王公贵族。
怨，何止是怨？那简首是恨！是刻骨铭心的仇！李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猛地一甩肩膀，将朱由崧的手甩开，那力道之大，让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陛下！”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双眼因充血而变得通红，“你问我怨不怨？我告诉你！当年在洛阳，城外易子而食，人肉都卖出了价钱！我们跪在福王府门前，求他开一仓粮食活命！可你爹是怎么做的？他宁可用几千两银子修他那劳什子的‘迎恩门’，也不肯拿一粒米出来！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不该死吗？！”
朱由崧的反应出乎李过的意料，皇帝的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过，“所以李过，朕一家子都对不起天下百姓，朕宁愿用自己的命也要救百姓。朕不奢望你做一个忠臣，朕只希望鞑子永远不会将铁蹄踏进江南，即便入了这江南的是你叔父也要好过鞑子。”
“我叔父……他若是入了江南，你这龙椅还能坐得稳吗？”李过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笑容比哭还难看，“陛下，你就不怕我李过，是引狼入室的那条狼？”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由崧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刘泽清如此，你李过同样如此，朕知道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你们每个人都有对大明不满的地方，都有被迫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无奈，所以朕体谅你们，你们做过的事朕既往不咎。即便是李自成朕也体谅他，如果他来降朕也一样会保他性命，做一富家翁。”
李过听到这话，先是愣住，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荒唐与悲凉，“富家翁？陛下，您是在跟我说笑吗？”
朱由崧不知为何也笑了起来，“呵呵，李过啊李过，朕可没有说笑。只是你叔父他陷的太深，忘了自己最大武器不是你们手底下有多少兵，而是民心。”
“是啊……民心。”李过终于沙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们把它……弄丢了。”
“不是弄丢了。”朱由崧摇了摇头，走到桌案前，亲自提起茶壶，为李过面前那只空了的粗瓷碗续上茶水，滚烫的茶水注入碗中，腾起一阵白雾，“是你们亲手把它给砸了。你们把百姓从一个火坑里拉出来，又亲手把他们推到了另一个更深的火坑里。”
“所以百姓面对一只吃人的猛虎，他们只能选择上一只豺狼，即便哪只豺狼也和那只猛虎没什么区别。”朱由崧放下了茶壶，“他们根本没得选，所以他们发了疯的往南边跑，相信只要到了南边就会吃饱，就能活下来。”
“既然如此，朕为什么要把他们送进另一个地狱呢？”
“陛下说得轻巧。”李过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这天下……己经烂透了。从根子上就烂了。就算没有鞑子，怕也撑不了几天了。拿什么救？用谁来救？”
他这话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近乎于认命的疲惫。
“是啊，烂透了。”朱由崧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烂到朕这个皇帝，都要亲自来劝降一个‘反贼’。修不好那就拆了重新造，玩不了那就掀桌子重新制作规则。”
朱由崧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语气平和：“李过，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百姓，守住长江吧！”
李过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伸出的手上。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干净，指节修长，没有一丝伤疤或老茧。和他自己那双布满刀痕、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的手，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嘲笑朱由崧的天真，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动摇。
随后他伸出了自己那满是老茧的手，“愿意效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