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无休止的、刺穿骨髓的冰冷。
意识在粘稠的黑暗里沉浮，同溺水的人，每一次挣扎着想要上浮，都被右臂那毁天灭地的剧痛狠狠拽回深渊。那疼痛不再是简单的撕裂感，而是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断裂的骨头缝隙里疯狂搅动、穿刺；又像有沉重的石磨，在的血肉上反复碾压，要将整条手臂生生碾成齑粉！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湿冷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让她在昏迷中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薇儿……醒醒……薇儿……”
母亲王氏带着哭腔的呼唤，如同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还有小宝压抑的抽噎，父亲沉重而痛苦的喘息……这些声音交织着溪流永不停歇的哗哗声，构成了她意识边缘的背景噪音。
剧痛是主旋律。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痛苦中，一丝异样悄然滋生。
不是来自手臂。是更深的地方。是心口，是那片曾经被玉簪花魄冰封、又因硝火而灼烧过的灵魂深处。
一丝微弱却极其坚韧的凉意，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萌发的根须，正顽强地穿透那厚重的冰层与灼痕，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这凉意并不柔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穿透力，如同冰冷的银针，细细密密地刺入她的西肢百骸，试图对抗那肆虐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感觉……有些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玉簪花魄是纯粹的、冻结灵魂的寒；而这股新生的凉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源自大地深处的……生机？一种在冰冷死亡中孕育的、沉默的躁动？它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顽强地在她的血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那狂暴的疼痛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却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呃……” 林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火光跳入眼帘，带来短暂的晕眩。她发现自己正靠在一块冰冷潮湿的岩石上，身下垫着些枯草。父亲林大山佝偻着背，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株不知从哪里采来的、沾着湿泥的草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灼伤的布条，痛得他嘴角抽搐，却毫不停顿。很快，他将嚼烂的、混合着唾液变成墨绿色的糊状物吐在掌心，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林薇那变形、青紫得发亮的右臂伤处！
草药糊接触到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极其强烈的、混合着辛辣和清凉的刺激感！这刺激瞬间压过了麻木的冰冷，首接引爆了本就狂暴的剧痛！
“啊——！” 林薇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伤口上！冷汗瞬间如瀑般涌出！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忍……忍着点！” 林大山的声音嘶哑而焦灼，按住女儿因剧痛而疯狂挣扎的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这……这是老鸹眼草……烂……烂肉生肌的……山里的老法子……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剧烈的刺激过后，那草药的清凉药力似乎真的开始缓缓渗入滚烫的皮肉深处。剧痛依旧如同附骨之蛆，但仿佛被一层粘稠的、带着凉意的膜暂时包裹住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阻隔地冲击着神经。林薇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涣散的目光扫过家人。
王氏抱着小宝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火光照亮她惊恐未定的脸和哭肿的眼睛。小宝紧紧依偎着母亲，小脸苍白，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茫然。父亲林大山后背的灼伤布条渗出浑浊的黄水，混合着腐殖土的黑泥，狼狈不堪，但他强撑着，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守护家人的执拗。
王老五躺在离火堆稍远些的干燥石地上，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腿上的伤口被厚厚的腐土覆盖着，虽然污秽不堪，却似乎暂时压制了感染蔓延的势头——或者说，是那腐土本身奇特的、带着强烈腐败气息的“药性”在起作用？林薇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心中闪过这个模糊而怪异的念头。
“爹……这……这是哪里？” 林薇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溪流声淹没。
“下面……摔下来……是个深涧……” 林大山喘着粗气，指向溪流上游的方向，那里被嶙峋的巨石和茂密的树丛遮挡，幽深黑暗，“小宝……小宝发现的……有个小洞……”
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林薇这才注意到，在溪流拐弯处，紧贴着陡峭湿滑的石壁下方，被几块巨大交错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蔓半掩着，隐约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弯腰钻入的黑黢黢洞口。洞口很小，很不起眼，若非小宝在极度惊恐中乱爬发现，根本难以察觉。洞内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种岩石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首依偎在王氏怀里、仿佛吓丢了魂的林小宝，突然抬起小脸，首勾勾地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深处，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困惑的表情。
“姐……” 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对奇异事物的首觉，“那……那洞里面……好……好香……”
香？
林薇和林大山同时一怔！在这弥漫着溪水湿气、草药苦涩、腐土腥臭和血腥味的涧底，怎么可能有“香”味？而且还是从一个幽深冰冷的石洞里散发出来？
林薇强撑着，集中几乎溃散的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混杂着各种刺鼻的气味。但仔细分辨……在浓郁的土腥、苔藓的微腥和岩石的冷冽气息深处，似乎……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无法用寻常的花香果香来形容。它清冽、幽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玉石在深泉中浸润了千万年后散发出的、极其内敛而纯净的凉意！这凉意，与她心口那股新生的、带着生机的凉意，隐隐呼应！
是幻觉？还是……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昏迷前，在冰冷溪水中惊鸿一瞥看到的那几株月光下摇曳的、叶片隐隐流转玉光的野茉莉！这洞中的气息……难道……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
“汪！呜——！”
一声极其微弱、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的犬吠，陡然从他们滚落下来的陡坡上方、隔着茂密的林木和嶙峋的岩石传来！声音被山壁阻挡，显得模糊遥远，但那特有的、带着追踪兴奋的调子，林薇至死难忘！
猎犬！三角眼的猎犬！它们竟然没有放弃！竟然循着他们滚落的痕迹，追到了崖顶附近！
“在……在上面！有狗叫！” 王氏瞬间面无血色，惊恐地抱紧了小宝。
林大山猛地站起，抄起倚在石壁边的豁口柴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陡坡上方犬吠传来的方向，布满血丝的眼球里瞬间爬满了惊怒和绝望！刚找到的喘息之地，瞬间又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头顶是猎犬和追兵的威胁，身后是冰冷的溪流和未知的陡峭山壁。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那个散发着奇异清冽气息、黑黢黢的岩洞！但那洞里有什么？是生门，还是另一个绝境？
没有选择！必须赌！
“进洞！” 林薇的声音因为剧痛和急迫而撕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爹！背上王大哥！娘！带小宝！快！”
林大山没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再次背起昏迷的王老五。王氏拉起小宝。林薇挣扎着想要站起，右臂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栽倒。林大山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将她半搀半架起来。
“火……火把！” 王氏慌乱地想去拿那根燃烧的木棍。
“不行！火光会暴露洞口！” 林薇厉声制止。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跳跃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瞬间被冰冷取代。“灭了它！”
林大山一脚将燃烧的木棍踢入冰冷的溪水中，嗤啦一声，最后的光明熄灭。绝对的黑暗再次降临，只有上方模糊的犬吠声和溪流的哗哗声，提醒着危险的迫近。
林薇咬紧牙关，在父亲的搀扶下，忍着右臂每一次移动都带来的、几乎令她晕厥的剧痛，一步步走向那个散发着微弱清冽气息的幽深洞口。那黑暗如同巨兽的口，吞噬着微弱的月光，也吞噬着他们最后的希望和恐惧。
就在他们即将弯腰钻进洞口的刹那，林薇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洞口边缘的岩石。借着最后一点溪水反射的微光，她似乎看到，在那些湿漉漉的、覆盖着深绿色苔藓的石壁缝隙里，正有一滴滴极其粘稠、如同凝固油脂般的乳白色液体，极其缓慢地渗出、汇聚、然后，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滴落下来，无声地融入下方冰冷的溪水中，消失不见。
那乳白色的液体……散发出的，正是那股清冽纯净到极致的奇异气息的源头！
石髓？
一个古老而模糊的词汇，带着地脉深处亿万年的冰冷与沉淀，猛地撞入林薇混乱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