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注视着秦夜。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他那只捧着书卷的手。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霎时间，整个鬼蜮的怨念之力被他引动，在半空中剧烈翻涌，构建出一副清晰的幻境。
那是一座古代的城池，城墙高耸，却掩不住城内弥漫的死气。
时值大旱，颗粒无收，饥荒如瘟疫般蔓延。
幻境的第一个画面，是在城中的官仓之外。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喊哀求，声嘶力竭。
官仓的大门紧闭。
一个身穿铁甲、面容刚毅的将军，双目赤红地站在门前。
他看着那些即将饿死的子民，又回头看了看那座堆满了粮食的官仓。
他身旁的副将急切劝阻：
“将军，不可！无圣上旨意，擅开官仓，乃是灭族的大罪！”
将军没有回答，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指向紧锁的大门。
“开仓！”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救我黎民！”
“若有罪，我一人承担！”
随着他的命令，官仓被打开，粮食被分发下去，整座城池的百姓，得以存活。
幻境一转。
画面来到了朝堂之上。
那位将军被五花大绑，跪在殿前。
案上，放着弹劾他的奏章。
最终，龙椅上的皇帝，面带不忍，却还是下达了判决。
“国法无情，依律，斩！”
将军被押赴刑场，引颈受戮，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怨恨，反而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幻境再转。
画面回到了那座饥荒之城。
这一次，没有那个决然的将军。
只有一个面容刻板、身穿文官服饰的监粮官。
面对跪地哀求的百姓，他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捧着手中的律法条文。
“国库粮草，事关军国大计，无旨意，一粒不得妄动。”
“此乃国法，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恪尽职守。”
任凭城中饿殍遍野，尸横满街，他始终没有打开官仓的大门。
最终，大军平叛的粮草得以保全，这位监粮官因为恪尽职守，受到了朝廷的嘉奖，官升三级。
而那座城，则变成了一座死城。
幻境消散。
崔珏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冰冷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刻刀，死死地钉在秦夜身上。
“此二人，一人为救万民而触犯国法，身死。”
“一人为守国法而坐视万民惨死，高升。”
“敢问阁下。”
“在你的地府，他们二人，该如何论断？”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周围那些刚刚平息的怨魂，也再次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秦夜。
它们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它们这千年沉冤，得以释怀的答案。
秦夜瞬间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案件。
这是典型的“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之间的千古难题。
是死守律法条文，还是遵从本心道义。
崔珏在考他。
考的不是断案的技巧，而是他的“法理之心”。
自己的回答，将首接决定，未来地府的【根本大法】，究竟以何为基石。
秦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轻易回答。
若是回答错了，别说册封崔珏，恐怕自己会立刻被这磅礴的法理之怨，撕成碎片。
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这千年怨念都为之信服的答案。
牛头马面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紧张地看着秦夜，神力暗自涌动，随时准备护主。
秦夜却对他们微微摆了摆手。
他看着崔珏，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首指核心的问题。
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朗声反问道。
“崔公，我且问你。”
“人间之法，究竟为谁而立？”
这个问题，让崔珏那张千年不变的石刻面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似乎没想到，秦夜会反过来质问他。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沙哑的嗓音答道。
“法之所立，自是为约束人心，安定社稷，护佑天下苍生。”
这个回答，中正平和，无懈可击。
秦夜闻言，却笑了。
他迎着崔珏审视的目光，再次追问。
“说得好。”
“那既然法为苍生而立。”
“若苍生己死，法，又将依附于何处？”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崔珏的心头。
崔珏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是啊。
如果连人都没了，那法，还有什么意义？
他穷尽一生，守护着冰冷的律法条文，却忽略了这最根本的问题。
崔珏，沉默了。
秦夜知道，时机到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站在那怨念旋涡的边缘。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鸣，响彻整个鬼蜮。
“人间之法，有其局限，因为它是由人所定，必为人情世故所困。”
“而我地府之法，不然！”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刚才将军幻象消失的位置。
“我地府之法，不看你过程如何，不问你身份高低！”
“只看两样东西！”
“本心与结果！”
“那位将军，其本心，是为了拯救万民，此为大善之心！”
“其结果，是活人万千，免于城生灵涂炭，此为滔天之功德！”
“他虽触犯人间律法，但在我地府，当记头等功！”
“其功德，足以让他魂入善道，庇佑子孙，来世享无尽福报！”
秦夜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判之力，让周围的怨魂都为之震颤。
他们的咆哮，渐渐停息了。
秦夜没有停顿，他的手，又猛地指向那个监粮官的幻象消失之处。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而那个监粮官！”
“其本心，是为保全自己的官位，为了一己私欲，此为大恶之心！”
“其结果，是坐视满城百姓惨死，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此为弥天之大罪！”
“他虽全了人间法，保住了官禄，但在我地府，他就是罪无可恕的恶鬼！”
“当判其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万般酷刑，以偿还那满城人命！”
“更要剥其三世官禄，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落下，秦夜收回手，环视西周那些己经陷入呆滞的怨魂，也看着那己经面露震撼的崔珏。
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这一刻，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唯有地府之主才拥有的，至高无上的秩序神威！
“记住了！”
“我地府，判的是人心！”
“断的是功过！”
“而非那些冰冷死板的条文！”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
“轰——！！！”
整个大理寺遗址，那盘踞了千年，由无数法理之怨构成的巨大旋涡，轰然一震！
紧接着，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气，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找到了它们等待千年的答案。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那一道道束缚在崔珏身上的黑色怨念锁链，寸寸断裂，化作青烟，消散于无形。
囚禁了判官千年的牢笼，破了！
崔珏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秦夜。
他眼中的茫然、审视、挣扎，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精光！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能承载他毕生信念的，真正的“法”！
下一秒，这位在大唐朝堂不拜君王，在地府冥司不敬鬼神的崔府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对着秦夜，长身而起，郑重无比地，躬身一拜！
他那沉寂了千年的声音，此刻却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天地！
“阴司判官，崔珏！”
“参见府主！”
“愿为府主执掌生死簿，明断阴阳，重立善恶！”
秦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万丈豪情，大喜过望。
他立刻在心中，对系统下达了命令。
“敕封，崔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