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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打翻的墨汁，渐渐洇透了江城的天际线。宿舍楼里，白炽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蒙尘的灯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圈。309宿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老旧的“嘎吱”声，沐风带着一身走廊里沾染的喧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感走了进来。
刚结束的班级集合和走廊里的社团招新，让初来乍到的陌生感略微消散。此刻，宿舍里只剩朝小亮和侯小刚。朝小亮正撅着屁股，把他那个巨大耐克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往靠窗的下铺床上倒，花花绿绿的衣物、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一个银光闪闪的索尼随身听，还有几张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港台明星海报，瞬间堆满了小半张床板。
“嚯！亮哥，你这是把家搬来了？”沐风带上门，看着那一片狼藉，忍不住调侃。
“那是！”朝小亮头也不抬，得意地抖开一张印着王菲酷飒侧脸的海报，“生活嘛，就得有滋有味！哎，沐风，你报名啥社团了？街舞社去了没？我跟你说，那学姐，啧啧……”他眉飞色舞，显然还沉浸在刚才街舞社招新点的“视觉冲击”里。
沐风没接他关于学姐的话茬，走到自己靠窗的下铺，把背包放在那张同样斑驳掉漆的木桌上。“传播学社。”他简洁地回答，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透明的腌笋干罐子上。罐子里，深褐色的笋干浸润在清澈的油汁里，散发着一种混合着山野气息和咸鲜味道的独特气味。
“传…传播啥？”朝小亮动作一顿，一脸茫然，“写作文的？那有啥意思？有漂亮姑娘吗？”他显然对这个选择充满了不解。
这时，一首安静坐在靠门下铺的侯小刚抬起了头，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他手里正捧着一本封面印着复杂电路图和英文标题的《电脑报》合订本，看得入神。听到“传播学社”几个字，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聚焦在沐风脸上，语气平板却带着探究：“基于信息论和符号学的跨学科领域？涉及编码、解码、媒介效果分析？还是更偏向新闻实务写作？”一连串术语像子弹一样蹦出来。
沐风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他打开笋干罐子的密封盖，那股子带着山林气息的咸鲜味道瞬间在狭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强势地盖过了灰尘和劣质洗衣粉的味道。“侯大师，没你想的那么高深，”他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手脚麻利地装了一大把笋干进去，“就是觉得，‘用文字记录时代’那句话，挺对胃口。”他把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向侯小刚，“尝尝？老家带来的，下饭神器。”
侯小刚的注意力立刻被那袋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笋干吸引了。他放下厚重的《电脑报》，接过袋子，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似乎在分析这未知物质的成分构成。“高纤维，富含植物蛋白，发酵过程产生独特风味物质……”他嘀咕着，小心地捏起一根笋干放进嘴里，谨慎地咀嚼起来。嘎嘣的脆响后，他眼睛微微一亮，评价道：“口感脆韧，咸鲜浓郁，伴有发酵产生的特殊风味，佐餐或作为独立零食，具有较高的接受度和营养价值。” 说着，他立刻从自己那个巨大的电脑包侧袋里，掏出几小包独立真空包装的、印着“高原牧场”字样的牦牛乳酪，递给沐风：“交换。高蛋白，高钙，低乳糖，富含共轭亚油酸。”
沐风笑着接过那几块硬邦邦、颜色微黄的乳酪。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高原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谢了，侯大师。”他撕开一小包，咬了一口，浓郁的奶香混合着一点点咸味和特殊的膻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确实很“扎实”。
“嘿！见者有份啊！”朝小亮一看这边有“交易”，立刻从他那堆“宝藏”里扒拉出一个印着醒目外文商标的银色金属罐子，上面画着的鱼片图案。他“啪”地一声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海腥味混合着烘烤的香气霸道地冲了出来。“来来来，尝尝我爸厂里的拳头产品，‘金海湾’特级海苔鱼片！滨城特产，鲜掉眉毛！”他不由分说，抓起一大把塞给沐风，又抓了一把塞给侯小刚。
沐风手里瞬间被塞满了——沉甸甸的牦牛乳酪，油汪汪的鱼片，还有侯小刚递回来的、装着笋干的袋子。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山林的咸鲜，高原的浓烈奶膻，海洋的腥香烘烤。这味道古怪又和谐，像极了此刻挤在这间简陋宿舍里的三个少年，来自天南海北，带着各自家乡的烙印，莽撞又新奇地撞在了一起。
“谢了，亮子。”沐风把鱼片塞进嘴里，烘烤过的鱼肉带着海苔的鲜香，确实够味。他嚼着鱼片，含糊地问：“对了，你们看见咱们宿舍门上贴的那张纸了吗？刚进门时瞥了一眼，好像是检查记录？”
“啊？”朝小亮正忙着把一张郭富城的海报往自己床头的墙上比划，闻言茫然回头，“啥纸？没注意。”
侯小刚却点了点头，眼镜片后的目光扫向门口方向：“是宿舍内务检查初步评分表。朱老师下午来检查过。我们不在，她贴门上了。”他起身走到门后，把那张用图钉按着的、印着学校抬头的表格纸撕了下来，递给沐风。
沐风接过来一看。表格很简陋，用红蓝两色圆珠笔填写。日期是今天，检查人一栏赫然签着“朱春燕”三个娟秀却带着力道的字。评分项包括“床铺整洁”、“物品摆放”、“地面卫生”、“有无违禁品”等几栏。在“床铺整洁”和“物品摆放”后面，朱春燕用红笔各打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在“备注”栏里，用同样鲜红的笔迹写着：“新生报到日，物品杂乱，亟待整理！明日复查！”
最后那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沐风眉头蹙了起来。报到第一天，行李都还没归置好，这检查来得也太急了些。而且，这红叉和严厉的备注，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居高临下的意味，让他心里那点刚被社团点燃的小火苗，又被浇上了一丝凉意。他想起下午课堂上自己提出的那个关于酒店服务流程的质疑，以及朱春燕当时明显不悦的反应和那句“打好基础，是执行！”。看来，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对“规矩”和“服从”的要求，比他预想的还要严格。
“啧，”朝小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管她呢！刚来嘛，乱点咋了？明天再收拾呗！来来来，沐风，搭把手，帮我把这海报贴正点！就贴这儿！”他指着自己床头那块相对干净些的墙面。
沐风把检查表随手放在桌上，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快。他走到朝小亮床边，帮他按住海报一角。朝小亮则踮着脚，努力想把海报上沿按平。两人正忙活着，朝小亮脚下踩着的那个装漫画的硬纸盒突然一滑——
“哎哟！”朝小亮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后倒去。他本能地伸手乱抓，一把揪住了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侯小刚的衣领！
“警告！重心失衡！”侯小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促而古怪的警示，就被朝小亮拽得一个趔趄。两人像失控的保龄球，“嘭”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沐风那张靠墙的铁架床上！
“嘎吱——哐当！！！”
铁架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剧烈呻吟！上铺空置的床板被撞得猛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沐风放在下铺床沿的背包被震得滑落在地。更糟糕的是，朝小亮手里那张还没贴好的郭富城海报，在混乱中被他揉成了一团，皱巴巴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我靠！我的海报！”朝小亮摔得七荤八素，第一反应却是心疼他那张海报，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去捡。
侯小刚被压在下面，眼镜歪到了一边，脸色发白，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物理碰撞中缓过神，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冲击力…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沐风看着自己瞬间变得一片狼藉的床铺和沾满灰尘的背包，又看看那张被揉成咸菜干似的海报，再看看灰头土脸、龇牙咧嘴的朝小亮和一脸懵懂、眼镜歪斜的侯小刚，一股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
“朝小亮！”沐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他一步上前，抓住朝小亮还想去捡海报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了起来，“你搞什么？！床差点让你俩砸塌了！看看这灰！”他指着自己床铺上那层明显的灰尘，又指了指地上无辜躺枪的背包。
“哎呀，意外！纯属意外！”朝小亮被抓得有点疼，但自知理亏，嬉皮笑脸地试图化解，“这不没塌嘛！哥们儿这体格，结实着呢！床也结实！灰？小事小事，拍拍就没了！”他一边说，一边挣脱沐风的手，象征性地去拍沐风床单上的灰，结果拍得尘土飞扬，反而更呛人了。
“你……”沐风被他这态度气得够呛，正要发作。侯小刚己经默默扶正了眼镜，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沐风的床铺前，从自己那个百宝囊似的电脑包里，竟然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带软毛刷的小型手持吸尘器！
“无需争执。物理碰撞导致粉尘颗粒二次扬散，手动拍打效率低下且不卫生。”侯小刚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调子，他按下开关，吸尘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动作专业而迅速，软毛刷贴着沐风的床单、枕巾、甚至背包表面仔细地吸了一遍。那些恼人的灰尘，肉眼可见地被吸进了那个小小的集尘盒里。
沐风看着侯小刚一丝不苟的操作，再看看朝小亮在一旁讪讪笑着、手里还捏着那团废海报的样子，胸中那股无名火，竟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冲淡了不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行吧行吧，”沐风摆摆手，算是揭过，“赶紧把你那堆‘宝藏’收拾好！还有，”他指了指门后，“朱老师那张检查表看到了？明天复查！我可不想再吃红叉。”
“安啦安啦！”朝小亮满口答应，终于开始认真归置他那堆散乱的东西。他把揉皱的海报心疼地展开，试图抚平，可惜折痕太深，郭天王的酷脸己经扭曲变形。他懊恼地“啧”了一声，随手把海报塞到了床垫底下。
侯小刚吸完尘，把吸尘器收好，又坐回自己床边，重新捧起了那本《电脑报》，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
沐风弯腰捡起自己的背包，拍掉上面残留的浮尘。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初秋微凉的夜风带着外面青草和远处食堂饭菜的味道涌了进来，吹散了宿舍里残留的尘土味和三种家乡特产混合的奇异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目光投向窗外。对面女生宿舍楼的灯光己经亮起大半，窗影幢幢。偶尔能听到几声模糊的谈笑声传来。他下意识地扫过那些亮灯的窗口，目光在一个挂着浅蓝色窗帘、窗台上似乎放着一小盆绿色植物的窗口停顿了一瞬。下午教室里那个安静抄写笔记、小心翼翼抱着长笛盒的侧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曲鑫。
这个名字是下午班级点名时听到的。一个和她气质很相配的名字，像溪水击石发出的清音。
她会住在那扇窗户后面吗？
沐风摇摇头，甩开这突如其来的思绪。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准备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先把那几本书拿出来放好：《酒店管理概论》、《传播学引论》、《新概念英语》……当手指触碰到那本硬壳的《传播学引论》时，他动作顿了顿。翻开封面，扉页空白处，他下午写下的“传播学社”西个字映入眼帘，字迹带着当时的兴奋和笃定。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断续的乐声，如同被夜风揉碎了又送过来，极其微弱地飘进了窗户。
那声音……是长笛？
沐风凝神细听。乐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像是在练习某个困难的片段。音色清越，带着一点金属的冰凉质感，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在嘈杂的宿舍背景音（朝小亮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侯小刚翻书的沙沙声）里，像一缕倔强的蛛丝，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
是她在练习吗？那个叫曲鑫的女孩？
他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目光再次落在那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口。窗内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沐风，发什么呆呢？”朝小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倾听，“赶紧收拾啊！一会儿水房该挤爆了！”
沐风回过神，窗外的笛声不知何时己经停了。他收回目光，应了一声：“知道了。”他拿起洗漱用品，准备去公共水房。转身时，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朱春燕留下红叉的检查表，又扫过侯小刚安静看书的侧影和朝小亮还在跟一件花衬衫较劲的背影。
宿舍里，铁架床不再吱呀，暂时归于平静。三种家乡特产的滋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新书的油墨味、灰尘味，以及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这是309的夜晚，是三个迥异少年挤在狭小空间里的开端，有碰撞的混乱，有奇特的互助，有未消的憋闷，也有一闪而过的、来自陌生窗口的清越笛音。
沐风拿起自己的脸盆和毛巾，走向门口。指尖触到冰凉的搪瓷盆沿，他忽然想起自己脸上还架着眼镜。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
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柔和了许多。白炽灯刺眼的光晕化开，侯小刚镜片后的专注眼神、朝小亮花衬衫上嚣张的图案、桌上那张刺眼的红叉检查表，连同窗外那片灯火阑珊，都融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
他把眼镜小心地放进桌上的眼镜盒里，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模糊的视野里，似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各种声响、气味和情绪的狭窄空间里，他不需要看得那么清晰，也不需要时刻维持某种姿态。他端着盆，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更嘈杂却也更广阔的宿舍走廊，汇入了端着各色盆罐、穿着拖鞋、吵吵嚷嚷走向公共水房的人流中。背影没入光影晃动、人声鼎沸的走廊深处，暂时隐去了棱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