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自考的考场，设在长公艺校条件最好的新教学楼顶层大阶梯教室。巨大的空间被临时划分成几十个标准的单人考位，如同蜂巢般整齐排列。惨白的日光灯管成排悬挂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发出冰冷而均匀的光线，将下方每一张考桌、每一支笔、每一张紧张的面孔都照得纤毫毕露。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那是无数张崭新试卷散发出的、略带刺鼻的油墨气味。是几十上百支铅笔在答题卡上摩擦发出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沙沙”细响汇聚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噪音。是空调冷气开到最大档、却依旧无法驱散的、由无数个年轻躯体散发出的紧张汗味和焦虑荷尔蒙混合成的、粘稠而闷热的氛围。
绝对的安静。除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就只有讲台上监考老师偶尔踱步时，鞋底与光滑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嚓嚓”声。这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响起，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考生们早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郑涛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留下惨白灯光下他那张写满焦虑和心虚的脸。汗水如同细小的溪流，不断从他的额角、鬓边渗出，汇聚成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浸湿了校服衬衫的领口。他握着2B铅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在光滑的答题卡上留下几道断断续续、深浅不一的涂痕。
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在试卷和自己的左手手腕之间飞快地、神经质地来回扫视。
试卷上，高等数学的题目如同天书。那些扭曲的积分符号、复杂的矩阵变换、晦涩的极限证明……每一个字符都像冰冷的嘲笑，无情地宣判着他的死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指间沙，带走的不仅仅是机会，更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信心。
他的左手手腕内侧，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小的、折叠得极其隐蔽的纸条。纸条边缘因为汗水的浸润而微微卷曲、发软。透过那层薄薄的胶带，能隐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挤在一起的公式和解题步骤——那是他花了大价钱、冒着巨大风险搞来的“重点押题”。
每一次低头，目光掠过手腕上那个微微鼓起的小方块，郑涛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如同失控的引擎，撞击着耳膜！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如同受惊的飞蛾，仓惶地扫过讲台。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老花镜的男老师，此刻正背对着他，慢悠悠地踱向教室的另一端。
机会！
郑涛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他猛地低下头！动作快得近乎痉挛！右手握着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顾不上捡！左手如同闪电般抬起！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急切而剧烈颤抖着，指甲死死抠住手腕内侧那卷曲的透明胶带边缘！
撕开！
快！
撕开它！
他的指尖冰凉而湿滑，因为汗水和过度用力而不停地打滑！那该死的胶带边缘被汗水泡得更加粘腻难缠！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失去了知觉，只能凭借着蛮力去撕扯！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郑涛自己听来却如同惊雷般的撕裂声响起！
胶带终于被抠开了一个小角！
郑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手指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猛地向上一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强烈穿透力的电子嗡鸣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毫无预兆地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郑涛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动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目光，循着那嗡鸣声的来源，一寸寸向上移动。
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半球形的、通体漆黑、如同冰冷独眼的监控摄像头，正无声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摄像头下方，那个原本只是微弱闪烁的、如同呼吸灯般的红色小点，骤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猩红光芒**！
红光！
稳定！
刺目！
无声！
却带着一种无言的、冰冷的、如同审判般的巨大压迫感！
那红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郑涛的视网膜上！烫在他被恐惧彻底攫住的心脏上！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维！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刺目的红光下瑟瑟发抖！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郑涛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声音不大，却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讲台上，那个背对着他的监考老师猛地转过身！
整个考场，所有正在埋头苦思的考生，也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聚焦在郑涛身上！聚焦在他那煞白如纸、写满惊恐的脸上！聚焦在他那只还死死抠在手腕内侧、粘着半卷透明胶带的左手上！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沉重的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考场。只有空调冷气单调的送风声，和郑涛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监考老师那厚厚的镜片后，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郑涛手腕上那点刺眼的白色胶带痕迹。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
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朝着郑涛的座位走来。
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嚓嚓”声，在死寂中如同丧钟，一下下敲在郑涛的心上！
郑涛的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把手藏起来，想销毁证据，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角、后背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薄薄的校服！
监考老师停在了郑涛桌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手，拿出来。”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法官的宣判。
郑涛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但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僵住了。在监考老师那冰冷锐利的目光逼视下，他所有的抵抗意志都在瞬间瓦解。他极其缓慢地、如同慢镜头般，将那只粘着胶带的左手，从桌下挪到了桌面上。
手腕内侧，那卷被撕开一半的透明胶带，和下面隐约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小抄字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如同耻辱的烙印，暴露无遗！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数道目光变得更加灼热、更加赤裸裸，充满了震惊、鄙夷、幸灾乐祸……
监考老师的目光在那小抄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眼神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深蓝色的《考场违纪处理登记簿》。
翻开。
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
“姓名，班级。”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涛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郑涛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求救信号，猛地射向斜前方！
那个位置，坐着朝小亮！
朝小亮此刻也抬着头，脸上带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震惊”表情。但当郑涛那绝望而疯狂的目光射来时，他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惊愕，有被牵连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看待麻烦物品般的……**疏离**和**警告**！
他甚至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捕捉，但传递出的信息却冰冷而清晰：**别拖我下水！**
这个微小的动作和眼神，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郑涛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冰冷的恨意！
“郑涛！高二（3）班！”郑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和一种扭曲的报复！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斜前方的朝小亮，手指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朝小亮！他也有！他也抄了！”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整个考场瞬间炸开了锅！
“哗——”
巨大的惊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目光瞬间从郑涛身上，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转向了朝小亮！
朝小亮脸上的“震惊”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错愕和……被背叛的暴怒！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
“郑涛！你他妈放屁！”朝小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惊愕而扭曲变形，带着破音的嘶哑，“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抄了？！自己死还想拉个垫背的？！你他妈……”
“肃静！！！”监考老师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脸色铁青，眼神如刀，“都给我坐下！不准喧哗！”
强大的威压瞬间让考场再次陷入死寂，但空气中涌动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监考老师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暴怒的朝小亮和绝望的郑涛，最后落在了沐风的身上——沐风作为学生会主席，被安排在靠近讲台的位置协助监考。
“沐风同学，”监考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检查一下朝小亮同学的座位和随身物品。”
命令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沐风！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刚才郑涛绝望指向朝小亮的那一幕，如同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他看到了朝小亮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愕和冰冷疏离，也看到了郑涛眼中那彻底的绝望和被抛弃的恨意。
现在，监考老师让他去查朝小亮！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蔓延上来！沐风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麻。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考场，上百道目光，如同无数根芒刺，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紧张、好奇、幸灾乐祸、以及……无声的审判！
他一步一步，走向朝小亮的座位。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沉重而艰难。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如同擂鼓，敲打着他自己的心脏。
朝小亮依旧站着，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地盯着一步步走近的沐风。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威胁和……一种冰冷的、被朋友背叛的恨意！
沐风强迫自己不去看朝小亮的眼睛。他走到朝小亮的考桌前。桌面上，只有一张摊开的试卷，一本空白的草稿纸，一支铅笔，一块橡皮。看起来干干净净。
“搜！”监考老师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沐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开始检查朝小亮的桌面。拿起试卷，下面空空如也。翻开草稿本，里面只有几道凌乱的、无关痛痒的演算痕迹。拿起铅笔盒，打开，里面只有几支笔芯和一块尺子。
没有纸条。
没有小抄。
沐风的心，稍微往下落了一点点。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铅笔盒，向监考老师报告“没有发现”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朝小亮桌腿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
那里，紧贴着金属桌腿的凹槽边缘，似乎粘着一点……极其微小的、不起眼的白色胶带痕迹？痕迹很新，边缘带着被强行撕扯后留下的毛刺！
沐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凑近去看。
没错！
是一小块残留的透明胶带！粘性面朝外，显然是被匆忙撕下时，一小部分粘在了粗糙的金属桌腿上，没被带走！
沐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闪电般射向朝小亮！
朝小亮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慌乱、被戳穿的极度窘迫和……巨大愤怒的表情！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死死地瞪着沐风，嘴唇紧抿，腮帮子的肌肉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鼓动着。
无声的对峙。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沐风缓缓站起身，手里捏着那一点点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透明胶带残留物。他抬起头，迎向监考老师询问的目光，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眼神凶狠的朝小亮。
怎么办？
举报？
证据如此微小，朝小亮完全可以抵赖说是之前粘东西留下的。但一旦举报，无论结果如何，他和朝小亮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友情，将彻底化为齑粉！朝小亮那睚眦必报的性格……
不举报？
包庇？隐瞒？视而不见？身为学生会主席，监考职责所在……还有郑涛那绝望而怨恨的眼神……
巨大的道德困境如同冰冷的绞索，瞬间勒紧了沐风的咽喉！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额角的冷汗瞬间渗出！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痛苦的闷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绝望到极点的郑涛，不知是因为巨大的打击还是想逃避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冲出去！但慌乱中，他左脚绊在了自己椅子腿上，整个人如同失控的麻袋，重重地、毫无缓冲地向前扑倒在地！
他的身体砸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下巴磕在地板上，瞬间渗出鲜血！手中的文具袋被甩飞出去，里面的铅笔、橡皮、尺子哗啦啦散落一地！一支尖锐的HB铅笔，笔尖朝上，恰好被甩到了他摔倒时下意识撑地的手掌下方！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考场的死寂！
郑涛猛地蜷缩起身体，右手死死地捂住左手手掌！鲜红的血液如同泉涌般，瞬间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苍白的校服袖口，也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一支折断的铅笔，带着染血的尖锐木茬，赫然插在他的掌心！
剧痛、恐惧、绝望、羞耻……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他！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撕心裂肺的哀嚎！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在他身下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快！快叫校医！叫救护车！”监考老师也慌了神，厉声喊道！
考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脚步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沐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变故惊呆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痛苦哀嚎、血流不止的郑涛，看着那刺目的鲜血和折断的铅笔，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般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
他的手腕猛地被人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如同铁钳，捏得他骨头生疼！
沐风猛地回头！
是朝小亮！
他不知道何时己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沐风身后！那张因为愤怒和刚才的惊吓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极其冰冷、极其残酷的、如同毒蛇般的狞笑！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沐风，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警告和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快意！
他凑近沐风的耳朵，灼热而带着浓重烟味的气息喷在沐风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嘶鸣，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钻进沐风的耳膜：
“沐主席……刚才……你看见什么了？嗯？”
他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铁钩，更加用力地嵌入沐风的手腕皮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
“郑涛那傻逼……是自己摔的……对吧？”
“至于别的……”朝小亮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渣，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什么都没看见。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