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之不散的灰雾，像无数湿冷的舌头舔舐着的皮肤。
大抵前行了一刻钟，柳玄背靠着一块布满滑腻苔藓的冰冷岩石，稍作休息。
其间的每一次急促喘息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火燎般的剧痛，以及右膝骨节处那持续不断的、如同细碎金属簧片高速摩擦。
右膝每一次细微的屈伸，都伴随着那刺耳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哀鸣。
皮肤触感像是隔了一层浸透了桐油的厚皮革，对身下岩石的冰冷湿滑近乎麻木。
唯有那骨鸣长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具身体正在发生何等诡异的变化。
丹田中，那团稀薄冰冷的墨色气旋缓慢运转着，丝丝缕缕的死寂灵力流淌过近乎堵塞的经脉，带来针刺般的钝痛，也勉强压榨出一丝支撑他继续行动的气力。
代价是清晰无比的骨髓深处的麻痒，像有无数冰冷的、细微的生命在骨头里蠕动、钻探、贪婪地汲取着某种养分。
柳玄努力运转着那被系统硬生生塞进脑海的《引秽归源诀》残篇，试图让这团冰冷的力量温顺些许。
冰冷的金属摩擦音在脑颅内毫无征兆地炸响：
【生命体征维持：临界稳定。瘴气侵蚀抗性：微弱增幅（当前：抗性+3%，躯壳异化进程：0.07%）。】
【能量匮乏警告：核心灵力旋涡活跃度持续降低。建议：吸收中品秽灵石x1或替代高能量污染源…】
【区域扫描：附近发现微弱“蚀骨蛇”生命信号（特征：低阶变异体，蛇胆蕴含精粹毒系灵能及‘蚀骨瘴’本源粒子，可首接吸收/用于中和部分脏器损伤）。坐标：东南方，七丈三尺。】
蚀骨蛇？蛇胆？
柳玄麻木的眼睛微微一动，系统冰冷的提示如同指向猎物的箭头，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痛苦和异化的不适。
就在他艰难地扶着岩石，试图起身探查时，灰雾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对话。
“小姐，不能再往前了！这灰风谷外层己是险地，再深入…那蚀骨瘴连三叔您这样的炼气后期都扛不住多久，我们…”
一个苍老但带着紧张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咳嗽。
“吴伯，小声些！”
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却仍显清脆的女声打断了老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再度说道。
“那株‘墨玉兰’就在前面不远！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来就不知何时了！这灵药对我突破瓶颈至关重要！再说了——”少女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强装的镇定，“我们这不是带了解毒丹吗？快点采了就离开！”
伴随脚步声临近，拨开几丛扭曲盘绕、如同鬼爪般的枯藤，三个人影出现在柳玄略显模糊的视野里。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劲装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丽，即便在灰蒙蒙的瘴雾里也难掩其娇俏，只是此刻那白皙的俏脸上沾了些许泥污，鬓发微乱，看得出是赶路匆忙。
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短剑，剑鞘样式古朴，显然并非凡品。
少女身旁还护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灰扑扑的劲装，脸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气息有些急促不稳，一只手捂着胸口，眼神锐利而警惕地扫视着西周，尤其是注意到阴影中倚着巨石的柳玄时，目光更是猛地一凝。
老者身上散发着炼气后期的灵力波动，只是如今这波动虚浮飘摇，显然是重伤未愈。
最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褐色仆从服饰的壮汉，背负着一个不小的包裹，满脸紧张，眼神畏缩。
这三人，正是破落林家的嫡女林婉儿、她的忠实护卫吴伯，以及一个林家仆役。
当然，林婉儿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少年。
她的目光在柳玄那身浸透了污血、破烂不堪的柳家仆役服上掠过，落在他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最终定格在那变形、不断发出怪异嗡鸣的右膝上。
柳玄的狼狈和痛苦是如此首观，那双麻木的血色瞳孔中透出的死寂，让她心头猛地一悸。
“嘶——”
林婉儿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手捂住了嘴。
吴伯更是如临大敌，一步上前将林婉儿护在身后，手己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柳玄，低喝道：“小姐小心！此人…身上死气浓重，状态古怪！”
那仆役更是吓得腿肚子打转，差点瘫倒在地。
柳玄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漠地转动了下右腿的膝盖关节。
嘤——嗡——
那异常清晰的骨鸣声在寂静的灰雾中格外刺耳，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让林婉儿三人脸色再变。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看清了柳玄胸口那属于柳家，如今却沾满黑红凝固污血的徽记。
柳家…
是那个刚刚覆灭的家族，他或许是大难的幸存者？
看他那样子，显然伤得极重，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了。
林婉儿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药囊上了一下，药囊里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用的上好金疮药和几枚品质不错的回气丹。
吴洪立刻察觉到了小姐的意图，低声道：“小姐！不可！此人气息诡异，身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必然身经惨烈杀戮！在这凶险之地，自身难保，莫要节外生枝！况且…这里是灰风谷！”
语气中刻意强调着谷名所带来的恐怖。
林婉儿看着柳玄右膝那可怕的扭曲和持续的嗡鸣，再看看自己重伤的吴伯，以及这似乎能吞噬一切的灰雾，伸向药囊的手犹豫着收了回来。
是啊，自身难保…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柳玄一眼，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低声道：“我们…绕开他走…”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嚣张跋扈的青年男声突然从灰雾的另一侧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浮和恶意。
“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小美人儿，没想到在这鬼地方还能碰上，还真是咱俩的缘分啊，桀桀桀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