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左臂像被烙铁反复灼烧。
脚下的烂泥时而打滑，枯硬的芦苇杆如同鞭子，抽打在她脸上、身上，留下道道红痕。
她终于力竭，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腐殖质的腥气混合着自己血液的铁锈味首冲鼻腔。
眩晕和剧痛撕扯着她的意识。求生的本能像微弱的火苗，在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中摇曳。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她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灶房里飘出的肉香，杏儿交换时那双惊恐的眼睛，爹挥刀时的狰狞，王氏的绝望嘶吼……
这些画面在脑中疯狂闪回，比伤口更让她窒息。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
雨草侧过头，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看到身旁一个小水洼，浑浊的水面倒影着破碎的月亮。
她像濒死的野兽，把脸埋进去，贪婪地吮吸这带着浓重土腥味和腐烂气息的泥水。几口浑浊的水下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喉咙。
水，暂时缓解了干渴，但胃里的灼烧感更甚了。
饥饿，这头蛰伏的巨兽，在她失血虚弱后，更加凶猛地苏醒，啃噬着她的内脏和意志。
她必须找到吃的，任何能塞进嘴里、维持一口气的东西！
雨草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在身边摸索。
冰冷的泥水、腐烂的芦苇叶、尖锐的石子……她抓起一把湿泥，里面裹着几根纤细的、早己枯死的草根。
她顾不得泥土的腥臭，用尽力气塞进嘴里咀嚼。草根坚韧如麻绳，苦涩无比，几乎没有任何汁液。
强迫自己咽下那团带着泥土的纤维，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抗拒。
这远远不够，雨草的目光在惨淡的月光下疯狂扫视。
她看到一株被风吹倒的芦苇，根部在外。爬过去，用手和牙齿，拼命撕扯着那深褐色的根茎。
根茎比草根更难对付，像干枯的木头。
她用牙齿一点点啃，用指甲抠，好不容易撕下一小片，塞进嘴里，唾液艰难地分泌，试图软化它。
咀嚼带来的震动牵扯着左臂的伤口，恶心的口感和痛楚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但雨草不敢停，像最卑微的虫子，一点一点，啃噬着这微不足道的“食物”。
雨草翻动身边潮湿的泥土和朽烂的芦苇叶，希望找到蚯蚓或甲虫。指尖在冰冷的泥浆里摸索，被尖锐的草茬和碎石划破，渗出血丝。
终于，她摸到一小段冰凉、蠕动的东西，是虫子！饥饿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恶心和恐惧。猛地抓住，甚至来不及看清，就塞进了嘴里。
那滑腻、带着土腥气的活物在口中扭动，强烈的异物感让她恶心，但她死死捂住嘴，用尽全身力气咬下去吃掉，一股难以形容的、生腥粘稠的汁液在口中爆开。
雨草强迫自己吞咽下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生理的极度不适让她蜷缩起来干呕，但求生的意志死死压制着，这是肉！
这还不够，一条小小的蠕虫，如同投入火海的一滴水。
她继续在泥泞中翻找，是最吝啬的拾荒者。
雨草找到几只僵硬的甲虫尸体，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嚼碎坚硬的甲壳，吞下去。
她发现一块朽木，用石头砸开，寻找里面可能存在吃食。运气眷顾了她一次，几条肥白的幼虫在朽木的缝隙里蠕动。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贪婪抓住它，闭着眼塞进口中。
那多汁的触感和蛋白质的腥味，似乎没有第一条虫恶心，她感到一丝虚弱的暖意流过冰冷的西肢。
左臂的伤口在每一次动作后都渗出新的温热，高烧像无形的火焰开始舔舐她的意识。
雨草蜷缩在芦苇里，身体又冰又热，她需要缓一缓，然后接着跑。
不知过了多久，死寂的夜空突然被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紧接着，滚滚闷雷如同巨兽在云层中咆哮。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变成了倾盆暴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雨草单薄的破衣，让她瘦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污和血迹，也无情地冲向她左臂的伤口。
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雨水带来的刺激，又让她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诡异的清醒，居然下雨了，下雨了！望福村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就在这瓢泼的雨声中，雨草模糊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打芦苇声，而是……人声！还有沉重的、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轮碾过泥泞的“咯吱”声。
声音从芦苇荡的边缘传来，越来越清晰，是一群人，正在冒雨跋涉！
恐惧瞬间攫住了雨草的心脏，是爹娘追来了？还是……其他人？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地埋进更深泥水和芦苇丛里，屏住呼吸，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难受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透过被雨水打得低垂的芦苇缝隙，她隐约看到一队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
人数不少，有男有女，推着简陋的独轮车，背着破包袱，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扭曲晃动，如同移动的鬼魂。
这是一支有点规模的逃难队伍。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雨太大了。
有人滑倒，发出压抑的痛呼和咒骂。队伍中间似乎传来孩子微弱的哭泣声，但很快被大人的呵斥和雨声淹没。
他们看起来同样疲惫不堪，骨瘦如柴，但至少，他们是一个群体，有一个目标——离开这地狱般的荒野。
雨草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跟上去？还是躲着？
跟上去可能被发现，下场未知，可能被当成累赘抛弃，甚至……她不敢想。
但留在这片死亡的芦苇荡，伤口感染、高烧、饥饿、寒冷，或者被野兽发现，她都必死无疑！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恐惧，她必须赌一把！
雨草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一只受伤求生的小兽，沿着芦苇荡的边缘，在泥泞和暴雨中，艰难地、远远地跟随着这支队伍。
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雨水冲刷着伤口，带走体温和血液，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跟丢那模糊移动的影子。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
天光也微微亮了一些，灰蒙蒙的。
逃难的队伍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停下来休整，升起几堆微弱的篝火，驱散寒意，烘烤湿透的衣物。
极其微薄的食物的味道隐约飘了过来，勾动着雨草胃里更剧烈的抽搐。
她躲在几十步外一片荆棘丛后，贪婪地嗅着那一点点烟火气，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抖得无法控制。
她左臂的伤口在雨水浸泡和高烧作用下，己经发烫，边缘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飘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离开了休整的人群，朝着她藏身的荆棘丛方向走来，似乎是要方便或者寻找柴火。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步履蹒跚，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的目光原本是空洞，但在经过荆棘丛时，他随意的一瞥，猛地定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