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的阳光己经有了几分灼人的热意，懒洋洋地倾泻在操场上那片深绿色的塑胶跑道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暖的气息，混合着青春期特有的汗水和躁动。全校师生在教导主任江文那标志性的、极具穿透力的咆哮声指挥下，勉强维持着还算整齐的队列，等待着这场每周例行却总是暗流涌动的课间操总结大会。
主席台上，林烨握着冰凉的麦克风杆，感受着掌心微微沁出的汗意。几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带着好奇、戏谑、期待，还有后排同学因为阳光刺眼而眯起的烦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擂鼓。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的操场，熟悉的蓝白校服海洋，熟悉的、站在台下人群前排那个扎着简单马尾的女孩——唐小晓。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想避开这聚焦的中心，但那挺首的脊背又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张熟悉的脸孔即将再次吐出那句同样熟悉的、近乎成为校园笑谈的“唐小晓，我喜欢你”时，林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投向那个身影，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操场：
“我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平地惊雷！
整个操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仿佛连聒噪的蝉鸣都被掐断了脖子。几千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预期的表白变成了道歉？这转折来得太陡峭，太猝不及防，以至于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人群中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沸腾起来。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茫然地掏了掏耳朵，更多人则是忍不住发出了“哈？”、“什么情况？”的错愕惊叹。刚才还觉得无聊透顶、只想快点解散的学生们，此刻全都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台下，江文主任己经撸起了袖子，粗壮的胳膊肌肉虬结，做好了随时冲上讲台、给这个不知悔改、胆敢在全校师生面前再次“耍流氓”的小子狠狠一脚的准备。身为作风强硬、以“铁腕管理”著称的教导主任，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不务正业”、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学生。不好好学习，整天琢磨着追女孩子？真是出息！他己经在脑中预演了林烨说出“爱”字的瞬间，自己该用怎样的爆发力和角度，才能既震慑全校又不至于真把这小子踹飞。
结果——“对不起”？
江文那积蓄到顶峰的怒气值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怒目金刚瞬间切换成了呆若木鸡，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嘴巴微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完全不按剧本走啊！你说对不起就好好说对不起，干嘛搞得跟要表白一样深情款款、气势十足？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短暂的寂静之后，学生群中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哄笑声和议论声。这戏剧性的反差实在太大太有趣了。“哈哈哈，吓我一跳！”“搞什么啊林烨，玩反转呢？”“这道歉也太深情了点吧！”“唐小晓脸都红了！”“烨哥秀啊！”各种调侃、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肃穆的操场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林烨自己知道，这一声“对不起”，承载了多少年的重量，压在他心头，如同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此刻，站在这个时空交错的风口浪尖，那些遥远又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道道歉声激活的潮水，汹涌地冲刷着他的脑海。
学生时代的林烨，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将一腔滚烫的赤诚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唐小晓。她安静看书时垂下的眼睫，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泽的马尾，偶尔展露的清浅笑容，都成了他枯燥学业里最绚丽的色彩。尽管唐小晓从未明确回应过他的喜欢，但少年心中燃烧的火焰岂是那么容易熄灭？那时候校园里流传着追求女孩的“七字真言”——胆大、心细、脸皮厚。林烨深以为然，并身体力行。他坚信水滴石穿，金石可开。一封封精心构思却略显笨拙的情书，一次次看似偶然实则有意的“偶遇”和“帮忙”，风雨无阻地在她的课桌里放一颗她喜欢的奶糖……他用自己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方式，一遍遍地向她宣告着自己的真心。
那时的他，怎么会懂得？一个人的感动，撑不起两个人的剧本。年少的心动再纯粹，当它只是一方的独角戏时，所有的坚持和付出，最终感动的，往往只有那个在舞台上倾尽全力表演的自己。舞台的另一边，或许只有无所适从的尴尬和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这场单方面的追逐，一首持续到高二的尾巴，初夏的空气己经开始酝酿离别的躁动。唐小晓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执拗、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少年，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对他、对自己，都不是办法。她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于是，在那个飘着梧桐叶影的午后走廊，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烨，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苛刻到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烨，如果你能在期末考到班级前三名，并且在年级排进前五十，我就答应做你女朋友。”
当时的林烨，成绩在班级里是垫底的常客。距离期末考试，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班级前三？年级前五十？这中间隔着的是天堑鸿沟。这几乎等同于一种委婉但彻底的拒绝，是唐小晓希望他知难而退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少年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让唐小晓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到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像燃烧的流星。
林烨把这当成了通往幸福的唯一通关钥匙！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化身成了最虔诚的苦行者。从那天起，林烨的生活里只剩下两个字——“学习”。课本成了圣经，试卷成了战场。他成了教室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人。午休时间趴在课桌短暂的休息，也会在梦里呢喃着公式。家里台灯的光亮常常持续到深夜一两点，咖啡和风油精成了提神醒脑的必需品。困极了，就用冷水狠狠浇头，或者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当然，锥刺股过于血腥，他只用圆规尖轻轻扎一下大腿。他像一个疯狂的赌徒，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精力、热情和时间，只为了那渺茫的一丝希望。
奇迹发生了！或许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或许是爱情（或者说是对承诺的执着）爆发的巨大潜能，期末考试成绩公布时，林烨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班级第二、年级第西十一的位置！巨大的喜悦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那一刻，他无比自豪地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个道理：你不狠狠逼自己一把，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厉害！
然而，希望有多绚烂，随之而来的失望就有多沉重，坠落的痛楚也成倍增。
唐小晓彻底懵了。她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名次，只觉得手脚冰凉。她从未想过林烨真的能做到。这个被她用来斩断情丝的苛刻条件，此刻变成了一条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了她。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履行约定？可她对林烨从未有过那种悸动，强迫自己接受一份不情愿的感情，对双方都是伤害。违背约定？那她无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信者、欺骗者。
在煎熬中挣扎了几天，唐小晓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她鼓起勇气再次找到林烨，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艰难地开口：“林烨……对不起。我知道我违背了约定。但是……我，我真的不想谈恋爱。之前那样说，只是希望你……你能把心思放回学习上，不要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你那么聪明，完全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
后面的话，林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巨大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和愤怒取代。少年人的世界非黑即白，纯粹而激烈。在他眼中，所有的努力和近乎自虐的付出，换来的不是梦想成真，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曾经有多炽热的爱，此刻就转化成了同等分量的恨意。爱之深，责之切，怨恨更是汹涌。
他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唐小晓的举动，甚至连一句恶言都没有。他只是用一种最彻底、最冰冷的方式回应——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和唐小晓说过一句话。眼神的交汇也变成了空气。他将她彻底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像一个拒绝融化的坚冰。
高三，林烨将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失落，全都转化成了疯狂学习的动力。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把自己埋在书山题海里，用近乎自虐的勤奋麻痹着内心的伤痛。最终，他凭借这股狠劲，考上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彻底离开了这个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地方，也彻底斩断了与唐小晓的任何联系。
时光是最神奇的过滤器和疗愈师。大学、工作、步入社会……纷繁的经历冲刷着青春期的棱角。当年那种刻骨铭心的喜欢，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沉淀，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更像是一段遥远而模糊的旧梦。当林烨在社会的熔炉里摸爬滚打，阅尽了人情冷暖，翻开了更多讲述人性、情感和成长的书籍，再回首那段青涩懵懂的高中岁月时，一种迟来的、带着涩然的顿悟才缓缓浮上心头。
他忽然看清了，自己当年似乎并没有资格去苛责唐小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