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池雨微下意识屏住呼吸，后退了半步。
怀里的果果不安地扭动起来，衣兜里那个黄澄澄的小橘子滚落在地，在洁白的瓷砖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病床的铁架旁。
病床上的人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塑。层层纱布缠绕的胸口隐约渗出血迹，在洁白的绷带上晕开刺目的红。
那张曾经棱角分明、在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如今瘦得颧骨高耸，黝黑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眼角新添的皱纹。脸上还有新增的伤疤。
池雨微的视线仓皇逃开，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回望。
记忆中的江云深总是神采飞扬——会在夜晚牵着她的手散步 ，会在拍照时紧张得同手同脚，会在她生气时用胡茬蹭她的脸逗她笑。
而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与遗照里永远定格的年轻面容重叠又分离，让她呼吸困难。
"妈妈..."果果的小手突然紧紧攥住她的衣领，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爸爸疼吗？"
"嫂子？"赵方递来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医生说老江能活着回来简首是奇迹。他们在边境..."
水杯突然从她指间滑落，砸在地上迸裂成无数碎片。池雨微猛地捂住嘴，那些黑暗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蜷缩在地板上，手腕上的伤口汨汨流血，却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
要不是黄梦及时发现...
"哇——"果果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大哭起来。许亮连忙抱起孩子，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哭声在病房里回荡，但病床上的人依旧沉睡，只有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微波动。
池雨微机械地蹲下身，一片片捡拾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她却感觉不到疼。
"妈妈流血了！"果果的惊叫声中，她这才惊觉自己满手猩红。
恍惚间有人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医用酒精的气味刺得她眼眶发热。透过朦胧的泪眼，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曲线仿佛在嘲笑她这三年来所有的眼泪与绝望。
一束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将病床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江云深枯瘦的手指在光线中微微泛青，无名指上那道训练时留下的疤痕依然清晰。
"嫂子，"赵方压低声音，"医生说老江精神极度疲惫，加上重伤失血..."
"我明白。"池雨微机械地点头，轻轻把果果放在椅子上，“你们有事先走，我留在这里看着。”
等脚步声远去，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果果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妈妈...爸爸和照片里的...不一样..."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与不安。
池雨微蹲下身，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果果的手指柔软温暖，"爸爸受了很重的伤，"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医生叔叔会治好他。"
窗外的椰子树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病床上摇曳。
池雨微小心翼翼地触碰江云深露在被子外的手指——粗糙、冰冷，指节处的新伤叠着旧伤。
这三年来，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挣扎？
果果突然挣脱她的手，踮着脚把那个一首攥在手心的小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金黄的橘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是黑暗中的一星微光。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刺耳的电子音划破病房的寂静。
江云深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池雨微如坠冰窟——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凶狠目光，瞳孔紧缩如针尖，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戾气，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猎物。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一把将果果揽到身后，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似乎刺痛了病床上的人。
"小...微？"
沙哑的嗓音响起时，那骇人的眼神如潮水般褪去。
江云深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当他再次抬眸时，脸上己经绽放出池雨微熟悉的笑容——眼角会挤出细纹，右边嘴角比左边翘得更高些。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输液管随着动作剧烈摇晃，手背上的针头处渗出鲜红的血珠："你来了...我好想你..."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久别重逢。
这突兀的转变让池雨微怔在原地。她看着丈夫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想触碰自己，那只手却在半空中突然顿住——他发现了躲在妈妈腿后的小家伙。
"这是..."江云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目光在果果和妻子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池雨微感到果果的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裤腿，布料都被揪出了褶皱。
她把女儿轻轻往前推了推："你女儿，江时一。"停顿片刻，又补充："小名果果，今年三岁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病床上，江云深的表情在光影中变幻不定。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却在看到自己手背上狰狞的伤疤时猛地缩回，转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果果...长得真像你..."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
果果突然"哇"地哭了出来，转身扑进妈妈怀里。
这个满脸伤疤、声音沙哑的陌生人，和她每晚对着说"晚安"的照片里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笑容温暖的爸爸完全不一样。
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妈妈胸前的衣服，泪水很快浸湿一大片。
池雨微抱起女儿，看着病床上欲言又止的丈夫。
江云深的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被单，指节泛白，左手悬在半空，似乎想安慰哭泣的女儿却又不敢触碰。
他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池雨微从未见过的阴郁。
三年的时间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而那个曾经会在她生气时做逗她笑的年轻军官，如今眼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令她心惊的陌生情绪。
池雨微突然意识到，回来的或许只是做为军人的江云深，而那个她深爱的人，可能永远留在了三年前。
江云深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妻子的轮廓——她瘦了，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她依旧漂亮，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如今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皱眉。
他多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却只敢用目光一寸寸丈量这几年的变化。
"这三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我一首在境外执行任务。"手指无意识地着被单上的褶皱，"现在终于把他们一网打尽，我...回来了。"最后一个词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池雨微静静地看着他，夕阳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平静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江云深心头一紧——他的妻子，终究是在这漫长的等待中长大了。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离家时，她躺在床上，他亲吻她的额头，“等我回来。”
"你..."他刚想开口，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泄出一声闷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