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怡猛地睁开眼，入眼是熟悉的蓝色竹子窗帘。
夜风轻轻掀起帘角，月光如水般流淌进来，在她的被子上勾勒出摇曳的竹影。
她茫然地摸了摸身下——是白天晒过的毛巾被，蓬松柔软，还残留着阳光暖烘烘的味道。
手边碰到了那台MP5游戏机，冰凉的塑料外壳提醒她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青栎？”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回应她的呼唤。
苏怡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却让她更加清醒。
啪嗒。
床头灯亮起的瞬间，橙黄的光晕填满了整个房间。
碎花床单平整如新，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首到那股香味飘进来。
炸花椒的辛香、炖肉的醇厚、还有糖醋汁的酸甜……是姥姥最拿手的排骨年糕！
苏怡的肚子立刻“咕噜”一声抗议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木质楼梯在拖鞋下发出熟悉的pia嗒声。
厨房的暖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晕染开来。苏怡猛地推开门——
“苏怡姐姐你醒了？”
青栎正踮着脚往桌上摆碗筷，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穿着明显大一号的围裙，袖口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手腕。
灶台前，姥姥的背影依旧佝偻，锅铲与铁锅碰撞出令人安心的声响。
苏怡呆立在门口，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火辣辣的疼痛让她一个激灵——这不是现实，而是她为青栎编织的治愈梦境。
那个被紫雾侵蚀的灵魂，此刻正站在她童年的厨房里，嘴角沾着偷吃年糕的痕迹。
姥姥头也不回地嗔怪：“傻丫头愣着干嘛？快帮小栎端菜！”
月光从厨房的纱窗渗进来，与灯光交融。
苏怡看着青栎递来的饭碗，发现他指尖的紫雾……
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热气腾腾的饺子被姥姥一勺勺捞进白瓷盘里，薄如蝉翼的饺子皮透着里面嫩绿的西葫芦馅，边缘捏着精巧的花褶。
苏怡鼻子一酸——就是这个味道。
"姥！"她故意板着脸，声音却有点抖，"你也不嫌费劲！都做菜了焖点饭得了呗，还包饺子干什么，怪麻烦的！"
姥姥拿着漏勺的手顿了顿，皱纹里漾出笑意："不麻烦。"
她特意挑了一盘推到苏怡面前，"给你包了你最爱的西葫芦馅的！"
——那股清香瞬间撞进鼻腔。
苏怡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么多年，她走遍各地，尝过无数饺子，却再也没找到过这种味道。
不是调料比例不对，就是火候差了几分，甚至自己照着记忆复刻，也总少了点什么。
原来少的是这个老厨房的烟火气。
是姥姥指甲缝里沾的面粉。
是窗台上那盆随手掐来调馅的嫩尖。
"嘶——"
旁边突然传来小小的抽气声。
苏怡余光瞥见小青栎正踮着脚，爪子偷偷摸摸伸向灶台边的排骨年糕。
她头都没转，反手就"啪"地打在那只不安分的手背上。
"嗷！"青栎捂着爪子跳脚，手臂委屈地卷成螺旋状，"我就闻闻..."
"闻个屁！"苏怡翻个白眼，"你嘴角还沾着偷吃的红烧汁呢！"
小青栎立刻用袖子狂擦嘴，结果把姥姥刚才给他擦脸的葱花也抹匀了，活像只偷腥失败的小花猫。
姥姥笑得漏勺都拿不稳，夹起一块年糕塞进他嘴里："慢点吃，烫！"
蒸汽模糊了苏怡的视线。
她低头咬破一只饺子，西葫芦的清香混着肉沫的鲜甜在舌尖炸开，烫得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排骨年糕油亮，糖醋里脊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清炒时蔬翠绿鲜嫩，还有一盆飘着蛋花的紫菜汤。
姥姥盛了满满一碗蛋花汤递给苏怡，自己却只舀了半勺。
"尝尝排骨，"姥姥夹了块最大的放到苏怡碗里，"我特意多放了冰糖。"
苏怡低头扒了口饭，排骨炖得酥烂，甜咸适口，油脂混着酱汁沾饺子，香得让人舌尖发麻。
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嚼着，含糊地应了句："还行。"
姥姥也不恼，又夹了筷里脊："这个呢？新学的做法。"
"还行。"苏怡头也不抬，筷子尖却诚实地又戳向糖醋汁最浓的那块。
窗外蝉鸣阵阵，电风扇摇头晃脑地送来微风。
姥姥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后街老李家的闺女，找了个对象是卖保健品的..."
苏怡的筷子一顿。
"天天给老李送什么磁疗枕头，说是能治高血压。"
姥姥撇撇嘴，"结果你猜怎么着？前天老李晕倒在菜市场，枕头里拆出来全是黑心棉！"
"啧。"苏怡终于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您可别学他们乱买东西。现在骗子专盯老年人，什么免费体检、养生讲座，去了就被洗脑。"
姥姥笑呵呵地盛了碗汤推过去："好啦知道啦，我精着呢。"
汤碗边缘沾着点面粉，是姥姥和面时留下的痕迹。
苏怡盯着那点白印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姥姥就是用这个碗给她喂姜汤。
那时候觉得碗好大，现在看却小得可怜。
"西葫芦馅的饺子..."苏怡突然开口，"以后别包了，费劲。"
"不费劲，"姥姥又给她夹了两个，"你爱吃就行。"
小青栎在旁边偷偷用年糕蘸糖醋汁，被苏怡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糟蹋粮食！"
姥姥赶紧护住孩子："哎哟，让他玩嘛！"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腿，"对了，隔壁王奶奶的孙子..."
苏怡一边听着那些家长里短，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饭菜。
排骨年糕的酱汁蹭在嘴角，她下意识要用手擦，却摸到姥姥递来的手帕。
——还是二十年前那款，蓝底白花，洗得发硬却干净。
"还行。"苏怡攥着手帕嘟囔。
电风扇"嘎吱"转着，把姥姥的笑声吹散在夏夜的风里。
厨房的水槽边，苏怡和姥姥肩并肩站着洗碗。
姥姥粗糙的手指搓着碗沿，泡沫堆里偶尔传出瓷器轻碰的脆响。
苏怡负责冲洗，温水冲过碗碟，带着油花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透过厨房的纱窗，能看见小青栎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啃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团紫雾在他心口忽明忽暗，像快要没电的指示灯。
"我看你吃了一盘饺子还没饱啊？"苏怡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挑眉看着青栎手里啃得只剩核的梨。
青栎腮帮子鼓鼓的，闻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饺子太好吃了......"
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姥姥擦着手跟出来，笑眯眯地提议："一会儿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她朝苏怡眨眨眼，"我去搜集点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