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街角，一股甜滋滋的香味首往鼻子里钻。
定睛一瞧，一个戴着白帽子的老师傅正在那儿现做芝麻糖。
铁锅里熬着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一群欢快的小泡泡在跳舞。
“来两块尝尝？”老师傅满脸笑意地问道，“现在不用糖票，想买多少都行！”
司南枝便要了几斤，想着回家属院的时候，能当礼物送人。
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师傅熟练地把糖浆倒在石板上，撒上芝麻，紧接着用铁铲快速分割。
这一幕，一下子勾起回忆，小时候偷偷溜出家买糖吃，司南枝忍不住嘴角上扬。
“福伯，咱们去那边瞅瞅。”司南枝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卖搪瓷制品的摊位。
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眼尖地瞧见有客人来了，立马热情地招呼起来：“同志，看看这个暖水瓶，海市产的，保温效果那叫一个好！现在也不用工业券了，首接就能买走。”
司南枝挑挑选选，买了三个暖水瓶，又选了几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和缸子……
年轻人手脚麻利，迅速用报纸把商品包好，再用绳索紧紧捆住，嘴里还念叨着：“现在政策好哇，我们这些小买卖才有机会做起来……”
走到集市尽头，司南枝在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木架上挂着一串风铃，每个铃铛上都雕刻着不一样的草药图案。
“这个……”司南枝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刻着当归的铃铛，清脆的声响悠悠传来，让她一下子想起药房里碾药时发出的声音。
“姑娘好眼力！”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笑着介绍，“这都是我儿子照着《本草纲目》刻的，现在搞个体经营，就靠这些手艺讨生活呢。”
司南枝很是喜欢，当即买下了那串风铃，打算挂在家属院的窗前。
回去的时候，背篓里装满了“战利品”：柔软的棉布、香甜的芝麻糖、锃亮的搪瓷用品……
每一样都不再需要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券，只要掏出钱，就能轻轻松松带回家。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司南枝望着街道两旁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个体商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真切的感受——这个时代，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
招待所房间，司南枝看着快要被堆满的屋子，不禁笑出了声。
窗台上摞着新买的搪瓷脸盆，阳光透过牡丹花纹，在墙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只暖水瓶；椅子上搭着新裁的棉布睡衣，还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这可真是……”
这些天趁着工作间隙出来采购，司南枝几乎把市集上能想到的生活用品都置办齐了。
司南枝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包裹，走到窗前。
夕阳的余晖把家属院的方向染成了一片金黄，那串风铃在她指尖晃动，当归、甘草、白芍……每一味草药的图案都在余晖中闪烁着微光。
清脆的铃声又在耳边响起，让她想起明天还得给陆闻舟打个电话。
“是该回去了。”司南枝望着窗外，小声地自言自语。
军区医院的指导工作也快收尾。
窗外的广播里，正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欢快的旋律悠悠地飘进房间。
司南枝正在收拾要带走的行李，招待所那台老式电话机“叮铃铃”突然响了起来。
前台的人过来喊她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王掌柜熟悉的声音，还夹杂着药铺里常有的药材窸窣声。
“小姐，咱们药铺的成药都快卖光了。”王掌柜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着急，“就连最普通的银翘解毒丸都没货了，今天来了好几个老主顾，我都只能跟人家赔不是。”
司南枝愣了一下：“家里库房不是还有存货吗？我记得临走前，特意备了三个月的量。”
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那些熬夜的晚上，和爷爷在药房里忙到深夜的场景。
冬日的寒气冻得捣药的手都在发僵，熬夜的那些的夜晚，就是为了能提前多准备些常用成药。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账本的沙沙声：“小姐，您准备的药，上周就卖完了。
现在政策放宽，来看病抓药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
王掌柜顿了顿，又接着说，“今儿还有个从海淀特意赶来的老太太，说是听说咱们司家的川贝枇杷膏止咳效果特别好。”
司南枝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突然笑出了声：“王掌柜，要不这样，您先把药铺关了，就当提前放假。
我和爷爷这边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最快也得等过年后。”
“这……”王掌柜的声音有些犹豫，“小姐，现在离过年可还有一个月呢。这么早就歇业，街坊们该说闲话了。”
电话里传来王掌柜算盘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没药卖，铺子开着也没啥用，王掌柜就当是咱们药铺的福利。”司南枝语气轻快，“您放心，放假期间工资照发。
不过今年的分红得等我们回去再给您结算，账本都在家里。”
“哎哟，我不着急那个。”王掌柜连忙推辞，可声音明显轻松了不少，“那就多谢司老和小姐体恤。”
挂断电话，王掌柜站在药柜前发起了呆。
他想起半年前从第三制药厂辞职时，同事们七嘴八舌的劝阻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司家药铺再好，那也是老黄历了！”车间主任拍着他的肩膀。
“现在找工作就得找国营单位，生老病死都有保障。”工会的李大姐苦口婆心地劝着。
“老王啊，你再考虑考虑？”连门卫大爷都来劝他。
王掌柜摸着药柜上光滑的铜把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现在他每月能拿七十三块钱，比在药厂时挣得还多。
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在生产线上一站就是八个钟头，不用闻那些刺鼻的化学药剂味，也不用看车间主任的脸色。
药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淡淡的药材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王掌柜不紧不慢地锁上药柜，把“暂停营业”的木牌挂到门外。
路过国营副食店时，他看见以前的同事老李正排着长队买定量供应的白糖，两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然后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