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枝在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东西都没落下后，才把装着宣威火腿和普洱茶的网兜紧紧系好。
看了看手表，指针己经指向下午三点了，距离K146次列车发车，就只剩一个半小时。
司南枝站在窗前，眼睛望着招待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下意识地咬起了下唇。
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提起行李，朝着服务台走去。
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钟摆，慢悠悠地左右摇晃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是在催她似的。
“同志，退房。”司南枝把钥匙放在掉了漆的木制柜台上。
就在她推开招待所那扇木门的刹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面前，车门“砰”地被推开，司怀安三步并作两步，从车上跳下来。
瞧见司怀安的模样，军装领口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来得及清理，看着有些憔悴。
再瞧瞧他那双作战靴，满是泥泞，一看就是刚从任务现场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还好赶上了。”司怀安一把接过司南枝手中的行李，他那粗糙的掌心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度。
司怀安麻溜地把行李放进车后座，又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许多，军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车还没启动，司怀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到司南枝面前：“给你换了卧铺，6车厢13号下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好久都没喝水。
司南枝接过车票，硬质纸板上“硬卧”看着心情不错。
她轻轻着票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想着，这下好歹能舒舒服服躺着回去。
“谢谢。”声音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给淹没。
吉普车在春城的街道上疾驰，车内两人谁都没再吭声。
司南枝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挑着扁担的小贩、骑着二八自行车的青年、国营商店门前排得老长的队伍……
春城的这些画面，都将慢慢变成记忆深处的一抹色彩。
没一会儿，火车站到了。
吉普车刚停稳，司南枝就听见身旁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司怀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跟前：“给你的。”
信封有点厚度，司南枝接过来，指尖一触，就感觉到里面不知是一沓整齐的什么东西。
估计是钱吧。
凑近一看，崭新的票面还散发着油墨香，原来是外汇券。
她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满是惊讶，没想到司怀安竟然知道她换外汇券的事儿。
“你咋都不问我，为啥要换外汇券了？”
司怀安看着她，目光温和：“没啥要问的，用就成。”
司南枝抿了抿嘴唇，十分认真：“虽说你不需要解释，可我还是想跟你讲清楚。”
她把信封小心收好，放进随身包里，“这些外汇券，我打算买电视机、电冰箱，还有洗衣机。
你拿的这些来得太及时了，之前换的还差一点，这下好了，都可以买回来。
我想着，爷爷和福伯年纪都大了，买回家用着也能……”
“挺好。”司怀安看着司南枝，嘴角微微上扬，“下车吧，该去赶火车了。”
站台上人头攒动，嘈杂得很，绿皮火车正喷吐着白烟，汽笛声悠长，就好像在催促着人们启程。
司怀安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护着司南枝，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穿行。
“你不跟我一块儿回家吗？”司南枝仰头看着司怀安。
司怀安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南枝，你好好照顾爷爷，等我回家。”
其实他心里也特别想跟她一起回家，可他刚升了团长，边境的战事还没彻底平息，他肩负着责任，实在走不开。
“好，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司南枝用力点头。
“还有这个。”司怀安从军装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檀木小盒，盒面上雕刻着精细的缠枝纹。
“补给你的生日礼物。”他的指腹在盒面上轻轻了一下，眼里满是温柔与歉意，“因为我，南枝今年都没能好好过个生日。”
司南枝接过木盒，刚想打开瞅瞅，站台的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上车再看。”司怀安推着她往车厢走，又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路上吃的。”
那油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司南枝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肯定是春城最有名的玫瑰鲜花饼，酥皮上点缀着完整的玫瑰花瓣。
“回家后，记得给我写信报平安。”司怀安帮她把行李放好，站在车窗下，满脸关切地叮嘱。
列车缓缓启动，司南枝透过车窗往外望去，那个挺拔的身影一首静静地立在原地。
首到火车转弯，司怀安的身影才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车厢里，司南枝打开那个檀木小盒。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映照出一支精致的银簪，簪头雕刻着细小的海棠花纹样，花蕊处嵌着一颗温润的珍珠，在光线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簪身，冰凉的触感，一下子让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当时在医疗站，原来的发簪不见了，司南枝只能找人借了皮圈扎头发。
正全神贯注地给伤员缝合伤口，皮圈断了，乌黑的长发瞬间散开，沾满血水和雨水，黏糊糊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司怀安就在旁边，二话不说，扯下一条自己内衬的衣服，动作麻利地帮她把长发挽了起来。
她还记得，司怀安粗糙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着枪茧的触感，还有他当时低声说的那句：“回去给你找根新的。”
司南枝把银簪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这个迟到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
解开现在的发绳，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下来。
对着车窗的倒影，银簪挽成发髻，珍珠在鬓边微微晃动，衬得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气。
司南枝低下头，打开油纸包，熟悉的玫瑰香甜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