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谭启铭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司鸿儒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突然开口：“南枝，你对这事怎么看？你觉得是谁占了咱们司家的东西？”
司南枝正在收拾茶台，听到爷爷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住。
紫砂壶嘴还在滴着水珠，落在红木茶盘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谭启铭临走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那封信里提到的“补偿”，这事明显是最近几个月才发生的。
国家给的补偿，司家倒也不缺，可被人不明不白地侵占，这怎么能行，尤其这人他们还压根不知道是谁。
“爷爷，不管是谁干的，咱先把人查出来，再想办法处理，您看咋样？”司南枝心里琢磨着，现在是1981年，要是报公安，也不知道会是个啥结果。
要是不痛不痒的，还不如自己先搞清楚情况。
“放心，我这就找人去调查。”司鸿儒神色凝重。
时间回到7月底，
北京城热得像个大蒸笼，热浪滚滚，蝉鸣声此起彼伏，把午后的宁静撕扯得七零八落。
陆家大院的青砖地面被太阳晒得滚烫，就连廊下那点阴影里，都弥漫着一股暑气。
“请问司南枝同志在家吗？”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正在纳凉的方玉梅手里的蒲扇一下子停住。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只见两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干部模样的人站在院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公文袋。
“您是？”方玉梅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鬓角，脸上瞬间挂起得体的笑容。
“我们是街道办的。”年长些的干部擦了擦额头的汗，“国家落实政策，给司南枝同志安排了第三制药厂的干部工作岗位，还有给司家的三千元现金补偿。”
他晃了晃手里的公文袋，接着问，“司同志在家吗？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方玉梅听到这话，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三千块！这可相当于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资！还有一个国营厂的铁饭碗！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完全不顾司南枝早就不在陆家的事实，连忙说：“哎呀，真是不巧，南枝今天不在家，我是她大嫂，能代签吗？”
年轻干部皱起了眉头：“这不符合规定……”
“理解理解。”方玉梅不动声色地递上两杯凉茶，赔着笑脸，“南枝去外地探亲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等她回来我马上通知您？”
送走街道办的人，方玉梅站在廊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份留在桌上的文件，茶水里映出她那有些扭曲的倒影。
当初司南枝离开陆家的时候，可是从陆家拿走了八千块钱，现在这笔所谓的补偿款，她无论如何都要攥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的日子，方玉梅开始偷偷打听司家的消息。
“听说司家那个当兵的，在西南受了重伤……”
“司南枝？三月份就跑去前线了，到现在都没个信儿……”
“打仗的地方，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这些零零星星的线索，在方玉梅心里拼凑出一个“完美”的计划。
司怀安重伤垂危，司南枝去了西南那么危险的地方，生死未卜，司家就剩个风烛残年的老爷子，这笔钱，可不就该是她方玉梅的嘛。
八月初，方玉梅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描着眉。
她特意换上了体面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连说话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锦年啊，我去趟街道办。”她对着里屋喊了一声，顺手把伪造的委托书塞进手提包，“就问问孩子上学的事儿。”
公文包里，那份盖着假印章的“司南枝委托书”，边角都己经起毛边了，这可是她跑了三个刻章铺子才弄来的“杰作”。
方玉梅踩着崭新的皮鞋，迈出大门的时候，连蝉鸣声都让她觉得格外悦耳。
她拎着两瓶西凤酒和一条大前门香烟，敲响了街道办王主任家的门。
“王主任，这事儿还得麻烦您多上上心。”方玉梅满脸堆笑，脸上全是热络，手指轻轻推过去一个信封，“您也知道，司南枝现在人在前线，生死未卜，这补偿款和工作岗位总不能一首拖着吧？”
王主任瞥了眼信封，估摸了下厚度，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方同志，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方玉梅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再说了，司家现在就剩个老爷子，哪还顾得上这些？咱们陆家可是她婆家人。”
方玉梅为了尽快拿下，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这个工作岗位，可以让出去，您看呢？”
王主任眯起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过信封：“行吧，方同志说的也有道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过了两天，方玉梅的存折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三千块钱。
制药厂的工作岗位，也转给了王主任家的亲戚。
方玉梅存好钱，捏着存折，手指微微发抖，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忐忑。
这笔钱，陆家上下谁都不知道，就连她丈夫陆锦年都被蒙在鼓里。
“万一司南枝回来……”这个念头时不时冒出来，可很快就被她压下去。
前线正在打仗，司南枝都五个月没消息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呢！
不过这笔钱她一首存着，没敢动。
十月，方玉梅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因为司南枝从西南回来了，当时她还吓得不轻，就怕司南枝知道补偿的事儿。
可关注了两个月，司家那边一首没动静，看来是安全了！
方玉梅一咬牙，大手一挥，花了八百多块钱，托人买了一台14寸的“牡丹”牌电视机。
要让她选，她其实更喜欢进口的东芝彩电，可那不仅得要外汇券，还贵上好几百。
这“牡丹”牌的电视机恰好，能表现，又不至于让她肉痛。
电视机搬进陆家大院那天，左邻右舍全都围了过来。
“玉梅可真舍得！”
“这电视机得多少钱啊？玉梅姐真阔气！”
“陆家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真是福气！”
“是啊，玉梅多好啊，再看看司南枝，这人啊，真是没法比！”
方玉梅站在人群中央，笑得矜持又得意。
她拢了拢新烫的卷发，声音温温柔柔地：“都是自家人，应该的。”
可没人知道，这笔钱的来路并不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