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天气，就像小孩子，阴晴不定。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铁皮屋顶被打得噼啪作响，像有人不停往上面砸石子。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林默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喘息里带着水音，每三西次就会突然停住，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天快亮时，我起身去看他。推开门就闻到血腥味混着汗臭。林默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身下的毯子己经被汗浸透。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右臂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水..."他哑着嗓子说，眼皮颤动几下却没睁开。
他应该是发烧了。
我拿起床头的搪瓷杯，发现杯底沉着几粒白色药片，己经化开了一半。
外面雨小了，但风还在呼啸。
渔村的清晨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远处的海面像一块皱巴巴的铅板。我走到屋后的水缸前，水面飘着几片树叶。舀水时，我的倒影在波纹里碎成一片。
回到屋里，林默开始说胡话。他含糊地念叨着数字，有时是"7号"，有时是"47"。有次他突然睁大眼睛，瞳孔在昏暗里泛着淡蓝色。"全死了..."他说，"7号实验体全死了..."然后又陷入昏睡。
我翻找他的背包想找退烧药。帆布包内侧口袋缝得很紧，拆开时线头刮疼了我的手指。里面有几张折起来的纸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幼的林默，可能只有八九岁。他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双手抓着栏杆。笼子外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注射器。照片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实验体L-47，记忆移植测试"。
窗外传来渔船的汽笛声。
我走到门边，看见几个渔民拖着渔网往码头走。他们的胶靴踩在湿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小熊。
林默又开始咳嗽。我回到他身边，发现他额头烫得吓人。他的睫毛不停颤动，像是在做噩梦。我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到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别...别打开..."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记忆会泄露..."
我挣脱他的手，继续翻看那些文件。大部分是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数据表格，但有一页被反复折叠过。上面记录着七个实验体的编号和状态，在"7号"那栏写着："记忆源稳定，但出现蓝色虹膜变异"。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铁皮屋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我坐在门边的木箱上，看着光带慢慢移动。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单调又持久。
林默的呼吸平稳了些。
我走到屋外，沿着沙滩往码头方向走。潮水退去后留下一些贝壳和小螃蟹，它们在湿沙上爬出细小的痕迹。远处海天交界处有一条深色的线，可能是要下雨的云。
我想起苗苗五岁时，我带她去海边。她蹲在潮水线边堆沙堡，海浪冲过来时她尖叫着往后跳，笑得像个小疯子。那天她穿了一件蓝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熊图案。
回到铁皮屋时，林默醒了。他靠墙坐着，脸色苍白得像漂白过的贝壳。看到我手里的照片，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顾明城的父亲负责那个项目。"
我等着他继续说，但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像是被墨水染过。
"你也是实验体？"我问。
他点点头，指了指照片背面："L-47是药剂编号。我们七个孩子被注射了不同批次的改良剂。"
"其他人呢？"
"死了。"他咳嗽几声，"除了我。我的记忆移植成功了87%。"
海浪声突然变得很大。我走到窗边，看见潮水正在上涨，己经漫过了早上渔民走过的路。一只海鸟站在露出水面的木桩上，歪头看着我们的方向。
"记忆移植是什么意思？"我转身问他。
林默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他张了张嘴，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血沫溅在他的手心里，泛着诡异的蓝色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