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这儿干什么？"顾明城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我手一抖，差点把饭盒掉在地上。
玄关处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地上铺的还是那款意大利进口大理石砖，每一道花纹我都亲手擦过——可现在我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却像个误入豪宅的小偷。
"老、老太太在哪儿？"我故意结巴，把塑料饭盒往怀里藏了藏。
顾明城皱眉扫了眼我沾着油渍的袖口："别把汤洒地上，上周保姆拖了三遍才干净。"说完大步走向楼梯，皮鞋踩在我曾经最珍视的那块拼花地砖上，那里刻着我和他名字的缩写——现在被一块新的波斯地毯盖住了。
右手边的穿衣镜映出我的倒影：佝偻的背、粗糙的双手、脸上刻意加深的皱纹。这个叫"苏桂芬"的女人，和当年站在这里指挥工人搬家的顾太太判若两人。
"还愣着？"顾明城在楼梯上回头，"我妈在茶室。"
茶室！我喉咙发紧。那是三年前我流产的地方——当时血从沙发上一首流到这块地砖缝隙里，后来怎么擦都留着淡淡痕迹。
现在他们要让我以保姆的身份重新跪着擦干净。
老太太坐在茶台前，正用银匙拨弄青花盖碗里的茶叶。我一眼认出那是景德镇出的"缠枝莲"，当初她说"晚晚挑的最合我心意"。
"这就是新来的？"她撩起眼皮看我，"叫什么？"
"苏、苏桂芬。"我弯腰递上饭盒，袖口蹭到茶盘，立刻被她用茶针戳开手背。
"乡下人就是没规矩。"她挑开饭盒盖，突然顿住，"这颜色……"
红烧肉琥珀般的油光映在她老花镜上。三块肉、五粒冰糖、两勺老抽——我闭着眼都能复刻顾明城最爱的味道。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腮帮缓缓蠕动。空气凝固，只是这次我没资格坐在这张紫檀木椅上。
"哼，"她突然把筷子一摔，"比上一个强点。"
我连连点头，视线却死死黏在她身后多宝阁上——原本放着我送她的翡翠寿星摆件，现在换成了林雨柔送的鎏金座钟。
"会收拾药材吗？"她突然问。
"会！我老家……"
"闭嘴，"她皱眉扔来一把小铜秤，"把虫草分好，一两装一包。"
我接过秤盘时，她突然抓住我手腕："这镯子？"
我浑身血液凝固——左手腕上套着苗苗用彩绳编的手环，离婚那晚她哭着给我戴上的。
"小孩的玩意。"我慌忙遮掩，"马上摘……"
"晦气！"她甩开我的手，"干活不许戴这些。"
铜秤沉甸甸，这双手曾经给她梳过头、捏过肩，现在只配碰她的保养品。
"妈！"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燕窝炖好了吗？"
林雨柔扶着腰走进来，孕肚在高定连衣裙下鼓起优美的弧度。她颈间那条钻石项链刺痛我的眼睛——那是我妈的遗物。
"这是新来的保姆？"她皱眉打量我，"怎么看着脏兮兮的。"
老太太突然笑了："农村人实在。"
她从抽屉甩出条围裙，"换上，先去厨房把砂锅刷了。"
我接过围裙，棉布上的油渍蹭花了我的指纹。
"怎么还不走？"老太太突然厉声道。
我低着头退出茶室，在走廊撞上飞奔而来的苗苗。她长高了，蓝色发夹别在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上——以前都是我给扎的。
"哎呀！"她撞到我腿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下意识伸手要扶，却听见林雨柔尖叫："别碰她！谁知道你手上有没有病菌！"
苗苗呆呆望着我的脸，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阿姨吃糖。"
我盯着她掌心的大白兔奶糖——去年我胃癌手术刚出院，她也是这样踮脚往我嘴里塞糖："妈妈吃了就不疼了。"
"不要乱喂东西！"林雨柔冲过来拽走她，"乡下人给的糖你也敢吃？"
"可是……"苗苗回头看我，大眼睛水汪汪，"她有点像妈……"
我的心跳骤停，却见林雨柔狠狠拧她胳膊："瞎说什么！你妈在这儿呢！"
"还不去干活？"老太太的声音从茶室飘来，"地板上还有头发丝。"
我攥着围裙往厨房走，背后传来苗苗的抽泣声。厨房门上那处被菜刀砍坏的痕迹还在——是我们结婚三周年那晚，顾明城第一次动手后我劈的。
砂锅里粘着干涸的燕窝渍，我抠着那些金丝燕唾液的残留物，突然听见窗外孩子的笑声。透过落地窗，看见苗苗坐在秋千上，林雨柔正拿着手机给她拍照。
阳光洒在我粗糙的手上，也照亮洗碗槽边沿刻着的一行小字——是苗苗西岁时我教她写的："妈妈爱苗苗"。
我终于站在了这个家的心脏位置，却再也没资格说出那个称呼。
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