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医院走廊，惨白的荧光灯散发着冰冷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魅之地。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与陈朝阳怀中辣酱瓶散发的辛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刺鼻的暗流，让人感到一阵恶心。
陈朝阳蜷缩在长椅的角落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目光紧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他心头重重地敲击一下。三十七圈半，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终于在张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的那一刻结束。
张医生的白大褂下摆沾着斑斑血迹，仿佛是被海浪打湿的破帆布，显得有些狼狈不堪。陈朝阳见状，连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焦急地问道：“张大夫，您看这进口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医生便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比出了一个“五”的手势。那五根手指在惨白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青白，透露出一股冷漠和决绝。
“五箱辣酱，少一箱免谈。”张医生的声音冰冷而干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陈朝阳的心中猛地一沉，他怀里那瓶原本被视为“妙手回春”的特供版辣酱，此刻突然变得如同千斤重担一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瓶身上金漆描的十字标志，在他的冷汗的晕染下，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一滴扭曲的眼泪，诉说着他的无奈和绝望。
谈判桌竟然是一张瘸腿的输液架，这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陈朝阳毫不客气地将渔船模型往架子上一墩，那模型的船舷上刻着“知识号”三个字，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
“三箱辣酱加上这艘船模——去年全市手工比赛一等奖，这可值二十斤粮票呢！”陈朝阳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然而，就在这时，张医生的听诊器突然滑落，那金属头“当啷”一声砸在了模型的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不仅打破了谈判的紧张气氛，还惊醒了值班室里正在打盹的护士。
说时迟那时快，林晓棠如同午夜场的救兵一般及时登场。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病历本，从产科拐了出来，那马尾辫上别着的圆珠笔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寒光。
“张大夫，您上个月开给吴镇长的安胎药……好像多写了个零？”林晓棠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病历本被“哗啦”一声摊开，其中某一页的边角处，画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火柴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药方里掺入辣椒粉。
张医生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白大褂领口处，己经洇出了一圈冷汗的深色痕迹，显然他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有些措手不及。
在太平间方向飘来的阵阵冷风中，交易悄然达成。陈朝阳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摸出用《寒假作业》包裹着的辣酱，那油渍己经渗过纸面，将“肺部CT正常”的伪造报告染成了一片红色。
就在这时，张医生突然一把扯过报告纸，凑近鼻子嗅了嗅，疑惑地问道：“这公章怎么有股海鲜味啊？”
林晓棠见状，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可是最新的防伪技术哦！”她边说边用圆珠笔尖轻轻戳了戳桌上的渔船模型，“这印泥里掺了牡蛎粉，遇到热量就会发光呢。”
正当大家对这新奇的防伪技术惊叹不己时，一阵如雷的鼾声从病房里传了出来。陈朝阳赶忙把辣酱瓶往护士站里塞，生怕被人发现。
值班的小护士是个圆脸，此刻她的脸被辣味呛得通红，却还是死死地抱住瓶子不肯松手，结结巴巴地问：“这、这算不算受贿啊？”
陈朝阳连忙摆摆手，笑着说：“这怎么能算受贿呢？这叫医患联谊！”他晃了晃手里那本皱巴巴的《生理卫生》课本，接着说道，“书上说辛辣食物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您值夜班多辛苦啊，正好需要提神！”
凌晨三点的配药室成了黑市据点。张医生摸出钥匙的手首抖，药柜里飘出的冷气冻僵了陈朝阳的笑脸。当“泼尼松”的铝箔板终于落进掌心时，窗外突然晃过教导主任的秃脑门——老头举着手电筒在住院部楼下转悠，光束扫过之处，晾晒的床单鬼影般飘摇。
“完犊子！”陈朝阳把药盒塞进渔船模型暗格，胶水未干的甲板“咔嗒”裂开条缝。林晓棠突然扯下发绳，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散开：“我去引开他，你从锅炉房后门走！”她冲向楼梯口的瞬间，怀里的病历本天女散花般飞落，某页飘到教导主任脚边——“陈大海，尘肺二期”的诊断书在月光下泛着死鱼肚皮般的冷光。
逃亡路线充满黑色幽默。陈朝阳抱着船模钻进化粪池维修道，蛆虫在脚边扭成狂欢的舞队。教导主任的怒吼隔着水泥板闷响：“小兔崽子！敢在医院搞资本主义交易！”张医生突然从ICU方向冲出，举着血压计大喊：“主任！您这脸色得量量血压！”
渔船在晨雾中摇晃得像醉汉。陈朝阳把药片碾碎拌进辣酱里，赵秀兰的眼泪滴进玻璃瓶，在“特效药”三个字上晕出咸涩的涟漪。林晓棠蹲在船头补渔网，突然拽过他的手腕：“这剂量超了三倍，会要命！”“总比咳血强……”他盯着父亲蜷缩的背影，指甲在船舷上抠出深深的月牙。
日上三竿时，陈大海举着辣酱瓶晃进卫生院。瓶底的沉淀物在阳光下闪着可疑的金光：“张大夫，这新配方得劲！吃了胸口暖烘烘！”张医生盯着他衣襟上的血渍，听诊器按在胸腔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教导主任的咆哮：“陈朝阳！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假公章！”
三只狸花猫从药房顶棚跃过，最胖的那只叼走了“尘肺诊断书”。陈朝阳蹲在锅炉房后门数粮票，突然发现账本上多了行小字：“危机公关费——辣酱十瓶，船模一艘，良心半斤。”咸涩的海风卷着消毒水味灌进来，在1991年的春天写下个潦草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