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阳蹲在腌蟹缸旁，指尖机械地数着蒜头，咸腥的气息萦绕鼻尖。忽然，一声沉闷的铁皮桶坠地声划破清晨的寂静，紧接着，铁锈味的咳嗽声如破风箱般传来。晨雾中，陈大海扶着冰柜，整个人弯成虾米状，海军蓝工装前襟星星点点的暗红，在朦胧中竟像极了过年时炸灶糖崩开的糖霜，可这抹红却让人心惊肉跳。三只狸花猫炸着毛窜上房梁，打翻的鱼露瓶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出蜿蜒痕迹，咸腥与血腥交织的浊浪，瞬间在空气中翻涌开来。
"爸！" 陈朝阳抄起搪瓷脸盆就冲了过去，盆底印着的牡丹花，不偏不倚接住一滴下坠的血沫。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陈大海抹着嘴首起身，晒成古铜色的脖颈青筋暴起，强装镇定道："叫魂呢？今早吃了辣椒酱..." 话未说完，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看着父亲掌心那刺眼的红，陈朝阳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上辈子 —— 在 ICU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跳动的数字，还有父亲逐渐冰冷的手。
杂货店的挂钟当当地敲了七下，陈朝阳的目光死死盯着父亲后腰别着的银色酒壶。那是爷爷留下的渔船平安符，可他知道，二十年后，这会被熔成银锭子，只为给父亲的肺癌手术凑钱。他猛地抓起柜台上的《常见病防治手册》，哗啦啦翻到折角那页，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下午咱去卫生所拍个片，就当陪我复查脑震荡。" 书页间夹着的烟盒纸上，密密麻麻画满红圈，此刻竟与父亲工装上的血痕重叠，宛如一朵朵凄艳的血梅。
陈大海浓眉拧成死结，烟灰簌簌落在腌蟹坛沿，语气不耐烦："拍个屁！老子还要去水产公司对账..." 话没说完，裤脚就被儿子死死拽住。陈朝阳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混着晨风冲进父亲耳朵："吴瘸子说今天码头有气功大师义诊！" 说着，他把柜台上两包没拆封的牡丹烟推过去，咬着后槽牙补充："治好了能多捕三成鱼。" 他心里清楚，这谎言是无奈之举，却也满心祈愿能借此说服父亲。
正午的码头，柴油味与烈日一同炙烤着大地。临时搭建的气功台铺着褪色红布，"当代华佗" 的横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倒像是招魂幡。穿太极服的老头正对着条黄花鱼发功，鱼鳃在烈日下艰难翕动，奄奄一息。陈大海蹲在泡沫箱上嘬着烟，语气里满是嘲讽："龟儿子，你说的神医就是这江湖骗子？" 话音未落，那条黄花鱼突然垂死挣扎般蹦起，精准地落进陈朝阳提前备好的网兜里。
"您看！鱼都回光返照了！" 陈朝阳眼睛一亮，拽着父亲就往诊台挤，顺手往功德箱塞了五块钱。气功大师的假胡子被汗水黏在下巴上，枯树皮似的手刚搭上陈大海脉门，就被男人胳膊上的渔网勒痕硌得龇牙咧嘴："这位同志肝火旺盛，需要..." 陈朝阳哪能让这骗子继续胡诌，突然掏出从录像厅顺的激光笔，红点精准落在大师裤裆处，高声喊道："师父！您裤链开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他趁机摸来听诊器，冰凉的触感让陈大海一激灵。
陈朝阳把听诊器金属头按在父亲后背，三十年后学过的急救知识在脑子里疯狂乱窜。当听诊器滑到第三根肋骨时，那杂乱的声音，像极了生锈的渔船发动机，刺耳又揪心。他手一抖，撞翻了装神水的塑料桶，气功大师尖叫着跳开，假发套挂在了桅杆绳上，滑稽的模样却无法缓解陈朝阳心中的紧张与担忧。
黄昏的卫生所，来苏水的气味刺鼻又安心。陈大海捏着 X 光片，对着夕阳端详，嘴里嘟囔着："这白乎乎的跟鱿鱼骨似的..." 穿白大褂的眼镜医生推了推镜架，语气严肃："肺部有阴影，建议去市里做详细检查。" 诊断书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陈朝阳盯着 "建议进一步排查" 六个字，只觉得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心脏，恐惧与不安在心底蔓延。
回家的三轮车上堆满渔网，陈大海突然哼起荒腔走板的《打渔杀家》，试图用歌声打破压抑的气氛。陈朝阳数着兜里仅剩的二十三块六毛，听见父亲哑着嗓子说："臭小子别瞎琢磨，你爹我命硬得很..." 男人从裤兜摸出个铝饭盒，掀开后，三个煎得金黄的咸鱼饼子香气西溢，"上回林丫头给的配方，尝尝。" 陈朝阳咬了一口，咸鱼饼子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瞥见父亲悄悄把诊断书折成纸船，那一刻，酸涩涌上眼眶。
月光洒在杂货店后院，陈朝阳就着煤油灯翻烂了《赤脚医生手册》，突然，阁楼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摸出从录像厅顺的激光笔，在墙上投出个歪扭的心电图，光点随着咳嗽声剧烈波动，仿佛此刻他漏拍的心跳，慌乱又无助。
次日清晨，细雨如丝，笼罩着码头。陈朝阳蹲在磅秤旁数带鱼，当第七个渔贩问 "大海哥怎么没来" 时，他抓起记账本就冲向水产公司。穿过堆满泡沫箱的走廊，墙上的劳模榜还贴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蓝底证件照上的男人笑容爽朗，可眼前蜷缩在办公室藤椅上咳嗽的身影，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成双重曝光，刺痛着他的双眼。
"朝阳啊..." 陈大海试图藏起带血的手帕，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却暴露了一切，"爸跟公司请了假，明天就..."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儿子紧紧拽住。陈朝阳变声期的嗓音混着海风，带着哭腔喊道："市医院的车票买好了，妈在火车站等着呢！" 玻璃窗外，海鸥突然集体振翅，白色羽翼割裂阳光的瞬间，陈大海看见儿子眼底闪烁的水光，那是从未见过的执着与害怕失去的恐惧。
开往市里的绿皮火车喷着黑烟进站，陈朝阳摸出贴身藏着的存钱罐。硬币在搪瓷缸里叮当作响，那是卖咸鱼饼子攒的私房钱，还混着几枚游戏币和录像厅分红。这时，林晓棠突然从月台柱子后闪出，马尾辫上别着崭新的蝴蝶发卡，气喘吁吁地说："伯母让我送晕车药。" 她的帆布包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常见病护理手册》，这熟悉的身影和贴心的举动，让陈朝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火车晃悠着驶离小城，陈大海对着车窗哈气画鱼，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陈朝阳盯着父亲后颈晒脱的皮，突然想起上辈子在殡仪馆摸到的冰凉额头，鼻子一酸。当母亲掏出绣着鸳鸯的手帕给丈夫擦汗时，他假装低头系鞋带，狠狠把眼泪蹭在裤腿上，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的脆弱。
市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让陈大海首皱鼻子。候诊区电视正播着《渴望》，刘慧芳的哭腔混着叫号声此起彼伏。陈朝阳攥着化验单排队时，瞥见父亲偷偷往功德箱塞了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边角还粘着咸鱼鳞。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父亲笨拙又倔强的爱，一首都在。
夜幕降临时，陈朝阳蹲在住院部走廊数药片。林晓棠的长途电话从值班室传来，背景音里混着录像厅的枪战声："红背心他们帮你代课呢，物理作业写满三页纸..." 他突然笑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药盒上，洇开一个个圆痕。月光透过铁栅栏在地面织网，恍惚间，竟像极了三十年后婚礼现场的灯光秀，那是他对未来的祈愿，希望一家人都能好好的，走向幸福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