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段维新双手抱头。
柳诗意。
西姨太。
那个让父亲死在她房中的女人。
八岁那年的夜晚，枪声和哭喊声将他惊醒。
奶奶抱着他跪在地上，口中念叨“承烨，承烨”。
父亲死了，死在西姨太房里。
西姨太的姘头沈修文，一枪打死了父亲。
他从未见过那个西姨太，只知道她叫柳诗意，以前是个戏子。
她在父亲死后消失，有人说她与沈修文跑了，有人说她和沈修文一起死了。
现在，明倾城说她的生母叫柳诗意。
段维新猛地站起，走向墙边。
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如果明倾城是柳诗意的女儿，她可能就是段承烨的女儿。
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想法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他感到一阵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
明倾城的年龄，柳诗意的死期，这些时间都能对得上。
他爱的女人，他的妻子，竟然可能是他的妹妹！
不，不可能！
但即便不是父亲的女儿，她也会是仇人的女儿。
柳诗意害死了父亲，沈修文杀了父亲。
段维新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拳头瞬间血肉模糊，骨骼传来钝痛。
天塌了。
他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门外传来明倾城的敲门声。
“维新，你开门。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那温柔的声音，让段维新更加痛苦。
他咬着牙，任由血从拳头上滴落。
也许死了更好，一了百了。
他走向书桌，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手枪。
“维新，求你。你说句话。”明倾城的哭声传来。
段维新拿起手枪，颤抖着举到太阳穴。
耳边回响的，却是明倾城的笑声。她说“我也爱你”时的羞涩模样。
手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能死。
如果他死了，大哥和奶奶就会知道明倾城的身世，她就完了。
尚且不说，如果她是父亲的女儿，段家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丑闻，她余生将会受万人唾弃。
退一万步讲，即使她是沈修文的女儿，段家也绝不会容忍仇人的女儿留在这里。
不行，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段维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明倾城再跟任何人提起她的身世。
段维新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衫。他打开房门。
明倾城蹲在门口，眼睛红肿。
见他出来，她立刻站起身。
“维新。”
“回房间。”段维新没有看她，径首走向卧房。
明倾城赶紧跟上。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段维新在房门口停下，背对着她。
“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世。”
“为什么？”明倾城不解。
“维新，你是不是真的认识我娘？”
段维新转身，看着她泪痕斑斑的脸。心如刀割。他必须狠下心来。
“我不认识，但是听说是个戏子。”他启唇，声音冰冷。
“我觉得你的出身卑贱。戏班子出身的女儿，不配在段府提起，更不配做段家的少奶奶。”
明倾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你......你是嫌我出身低贱？”
“我没有嫌弃，但是奶奶和大哥未必这么想。”段维新不敢看她的眼睛，“为了你好，你以后的身份只能是明家大小姐，这件事永远不要再提，你生母的名字，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包括宁南星。”
明倾城咬着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段维新不会在意她的出身。
可是......小娘柳如烟，段维新，都不让她提。
那便不再说了吧！
“我知道了。”她哽咽着，“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段维新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恨不得把她拉进怀里。
可是他也不能再这样。
看见她，想到她的身世，他便心如刀割。
明倾城背对着段维新躺着，肩膀微微颤抖。
段维新躺在她身后，听着她压抑的抽泣声。双手握成拳头。
平日里，他总是会把她拉进怀里，轻吻她的脸颊哄她入睡。
今夜，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明倾城等了很久，段维新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抱她。
她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背影。
“维新。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段维新闭着眼睛，拳头握得更紧。
“睡吧。”
明倾城怔住。
眼泪无声滑落。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背。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段维新就起床了。明倾城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他在穿衣服。
“你要出门？”她坐起身。
“有事要处理。”段维新头也不回。
“你再睡会儿。”他出了房门。
明倾城一人坐在床上。
房间空荡荡的，心里空落落的。
锦瑟进来服侍她洗漱。
见她情绪低落，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二少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明倾城勉强一笑。
用过早饭，明倾城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
段维新没回来。
午后，锦瑟跑过来禀报。
“二少奶奶，二少爷让我转告您，他有重要军务要处理。需要去上海几个月。”
明倾城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几个月？他什么时候走？”
“己经走了。”锦瑟回答。
“一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明倾城呆呆坐着。
半晌才反应过来。
段维新走了，连道别都没有。
她想起昨晚他冰冷的态度。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难道他真的因为她的出身而嫌弃她？
以前他明明说过不在意的。
明倾城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
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她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一夜之间，段维新就像变了一个人？
远处传来宁南星的声音。
“倾城？倾城你在哪里？”
明倾城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南星，我在这里。”
宁南星挺着肚子走进院子。
见明倾城眼眶红红的，她蹙眉。
“你怎么了？怎么在哭？”
“没有。”明倾城摇头。
“可能是风吹的。”
“别骗我。”宁南星拉着她的手。
“是不是段维新惹你生气了？”
明倾城咬了咬唇。
“南星，维新他去上海了。说要几个月才回来。”
“去上海？”宁南星不解。
“维民没跟我说过这事。军务方面的事，他们兄弟俩一般都会商量的。”
明倾城心里一沉。
段维新撒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