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出口并非坦途，而是一个倾斜向上、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土洞。沈栀晴用肩膀死死抵住顾瑾川沉重的身体，另一只手紧握着微弱的手电，光束在狭窄的甬道里晃动，映出坑洼的土壁和树根。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顾瑾川几乎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冰冷的颈侧，沉重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时断时续。沈栀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因疼痛和寒冷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坚持住…顾瑾川…别睡…”她喘息着，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破碎。脚下的泥土湿滑，她几次险些滑倒，全靠死死抠住旁边凸起的树根才稳住身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流水声。出口被藤蔓和灌木丛遮蔽着。沈栀晴用尽最后力气，拖着顾瑾川撞开藤蔓，滚出了甬道。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他们跌落在一条隐藏在密林中的、狭窄溪流边。天色己经大亮，但树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林间依旧显得幽暗。
沈栀晴瘫坐在冰冷的溪边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顾瑾川侧躺在她身边，双目紧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乌青，裹在她外套下的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水…”他无意识地呢喃，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沈栀晴立刻爬过去，用手捧起冰凉的溪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清凉的水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艰难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涣散而疲惫，却执着地看向她。
“…胶卷…”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这。”沈栀晴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筒，以及用撕下的油布重新小心包裹好的蓝图残片和令牌，“都看到了，顾瑾川，你爸他…他真的在把‘心核’武器化！那装置不稳定，姑姑的警告是对的！”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
顾瑾川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几样东西上，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涌上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沈栀晴看着他惨白的脸，心中焦急万分。伤口必须重新处理，否则感染和失血会要了他的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视西周。她记得老周屋里挂着的草药里，有一种叫“血见愁”的止血草，山里应该也有。
她轻轻放下顾瑾川，嘱咐道：“等我一下，别乱动，我找点草药。”
她在溪边仔细搜寻，果然在潮湿的石缝间发现了几株叶片边缘带着暗红脉络的植物。她认得这个，是山里人常用的外伤止血草。她小心地采下叶片，用溪水洗净，放在石头上捣烂成糊状。
回到顾瑾川身边，她解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红肿外翻，触目惊心。沈栀晴忍着心头的酸涩，用清水小心清理掉污血，再将捣烂的草药糊仔细敷在伤口上，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草药清凉的气息似乎缓解了一些灼痛，顾瑾川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沈栀晴又撕下自己打底衫相对干净的内衬，沾湿溪水，一点点擦拭他脸上、颈间的冷汗和污迹。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
冰凉的布料触碰到滚烫的皮肤，顾瑾川身体微微一颤，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感受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一种从未有过的依赖，在冰冷的身体里滋生，缠绕着他的意志。
“…冷…”他低哑地吐出两个字，身体下意识地向她靠近，寻求那一点点的暖意。
沈栀晴看着他如同受伤小兽般寻求庇护的姿态，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不再犹豫，挪到他身边，背靠着溪边一块冰冷的巨石坐下，然后将他沉重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揽进自己怀里，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身体紧紧贴着他，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她将两人仅存的那件还算厚实的外套，紧紧裹住两人。
顾瑾川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瘦削的肩上，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烫得她心慌，却又让她不敢挪动分毫。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微弱的心跳，感受到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身体似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沈栀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巨大的疲惫感般袭来。她靠着冰冷的石头，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
“轰——！！！”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他们逃出的方向——老周木屋所在的山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沈栀晴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她猛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远处的天际，浓烟滚滚而起！
“是…木屋的方向…”顾瑾川也被惊动，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声音嘶哑而冰冷，“…张主管…找不到我们…恼羞成怒…泄愤…或者…想毁掉一切痕迹…”
沈栀晴的心沉到了谷底。那片火光，不仅吞噬了老周生活了一辈子的木屋，更可能吞噬了地窖里他们留下的所有细微痕迹。张主管在用最疯狂的方式宣告：不找到他们，誓不罢休！
更可怕的是，那熊熊燃烧的山火！火借风势，在这山林里，蔓延的速度将是灾难性的！浓烟遮蔽了天空，也指明了他们可能逃亡的大致方向！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沈栀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她迅速收拾好所有东西，将胶卷筒、蓝图残片和令牌贴身藏好。爆炸和山火，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彻底斩断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再次试图将顾瑾川搀扶起来。这一次，顾瑾川咬紧牙关，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攀住她的肩膀，几乎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她站起。
“往…上游…”他喘息着，目光投向溪流蜿蜒而上的密林深处，“下游…靠近路…他们…肯定堵着…往上…人迹罕至…找高处…躲开…火头…”
沈栀晴点点头，不再犹豫。她架着顾瑾川，几乎是半背半拖，艰难地逆着溪流，向更加幽深、更加崎岖的密林深处跋涉。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溪流在乱石间变得湍急，湿滑的石头随时可能让人摔倒。顾瑾川的身体越来越沉，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冷汗浸透了沈栀晴肩头的衣衫。
沈栀晴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强迫自己忽略手臂和双腿传来的、仿佛要断裂般的酸痛，忽略肺部灼烧般的痛楚。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条危机西伏的路，和肩上这个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看…前面…”顾瑾川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异样。
沈栀晴艰难地抬头。前方溪流转过一道陡峭的岩壁，而在那岩壁的半腰处，有一个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人工开凿后又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洞口下方，一块岩石上，隐约刻着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图案！
一个残缺的月牙！
和令牌背面的月牙标记一模一样！
“姑姑…”沈栀晴喃喃自语，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是巧合？还是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