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枚羊脂玉，棱角在指尖硌出深红的痕，像是未愈的伤口。铜镜里的嫁衣红得刺目，仿佛浸透了鲜血，凤冠上的珍珠垂在眼前，随着我微微颤抖的身躯晃得人头晕目眩。三天前，父亲将这块刻着螭纹的玉佩塞进我掌心，言明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他枯瘦的手指紧紧包裹住我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将玉佩嵌进我的皮肉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玉佩，沙哑开口：“进宫后，万事小心。”
“明日便要入宫了。” 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似一把冰冷的刀抵在脖颈。她布满皱纹的手用力捏着我的肩膀，“陛下最喜贤良淑德的女子，小姐莫要忘了太傅所授规矩。” 我望着镜中她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儿时母亲也这样为我梳妆，那时的梳子是温润的檀木，而现在，凤冠的金钗压得我头皮发麻。
我将玉佩贴在心口，冰凉的触感却暖不了发凉的指尖。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父亲总说她是难产而亡，可我分明在祠堂的旧账簿里见过记载 ——“天启三年冬，夫人触怒圣上，赐白绫”。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账簿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迹仿佛活过来一般，在我眼前跳动，勾勒出母亲绝望的模样。
宫墙高耸入云，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时，吱呀的声响惊飞了檐角的寒鸦。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如同丧钟。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似某种不祥的预兆。当我被搀扶着走下马车，绣鞋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抬头望见金銮殿上的龙椅，倏然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被家族推入这深不见底的棋局。阶前的青铜仙鹤昂首欲飞，却被铁链牢牢锁住，正如被困在这宫墙内的我。
选秀那日，我站在一众秀女之中，紧张得几乎要攥碎手中的帕子。香料混着脂粉的气味令人作呕，身边的秀女们窃窃私语，眼神中满是算计。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时，我分明看见他瞳孔微缩。他的眼神像是一道炽热的光，瞬间穿透了我的身体，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我缓缓抬头，正对上他复杂的眼神，有惊讶、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愫。“你姓苏？” 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臣女姓苏。” 我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轻得如同蚊蝇。他盯着我端详许久，最终颔首：“赐封为婕妤，居兰芷宫。” 那一刻，我听见身后秀女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预示着未来的腥风血雨。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成了皇帝的女人。兰芷宫里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清晨，洒扫的宫女故意将水泼在我门前的石阶上，看着我险些滑倒，她们掩嘴偷笑；夜晚，窗棂外总有黑影晃动，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我整夜难眠。其他妃嫔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嫉妒、不屑与警惕。我知晓，自己的突然受宠，打破了后宫原有的平衡。
一日，皇后宣我前往凤仪宫。踏入宫门，厚重的檀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令我胃中翻涌。皇后端坐在主位上，凤冠霞帔，不怒自威。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护甲，目光像淬了毒的针：“苏婕妤，听闻陛下对你宠爱有加？” 她的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刺向我的心脏。
我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谬赞，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哼！” 皇后冷笑一声，护甲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中的水溅出，“别以为得了陛下青睐便可恃宠而骄。这后宫，规矩比天大。” 说着，她一挥手，宫女端上一个锦盒，“这是陛下赏赐之物，你且瞧瞧。”
我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枚与我那枚一模一样的螭纹玉佩。皇后紧盯着我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这玉佩，是陛下心爱之物，从不离身。苏婕妤，你说巧不巧，你也有一枚？”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玉佩仿佛变得滚烫，仿佛要将我灼伤。我强作镇定：“臣妾这枚，乃母亲留下的遗物，想必是巧合罢了。”
“巧合？” 皇后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身上的龙纹披风扫过我的脸颊，“苏婕妤，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你母亲当年……”
“皇后娘娘！” 我急忙打断她，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臣妾不敢妄议先皇后之事，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笑道：“罢了，你且回去吧。记住，在这后宫，管好自己的嘴，方能活得长久。”
回到兰芷宫，我拿出母亲留下的玉佩，仔细端详。烛火摇曳，螭纹在光影中栩栩如生，仿佛要活过来一般。我突然忆起小时候，奶娘曾说过，母亲生前最珍爱这玉佩，常常对着它发呆，眼角含泪。那时我总缠着母亲问玉佩的来历，她只是温柔地抚摸我的头，说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可如今，我长大了，她却永远地离开了。
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门外传来宫女的低语：“陛下驾到！” 我慌忙起身梳妆，还未整理妥当，皇帝己大步走进来。他满身酒气，眼神却异常清醒。“把你的玉佩呈上来。” 他一开口，便令我心惊。我犹豫片刻，还是将玉佩递了出去。皇帝接过玉佩，着上面的螭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果然…… 一模一样。”
“陛下，这玉佩……”
“你母亲，是不是叫林婉？” 他打断我的话，声音哽咽。我点点头：“陛下认识臣妾的母亲？”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朕还是太子时，与你母亲相识。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朕曾许诺要娶她为妻。那年上元节，她站在花灯下，美得像画里的仙子，朕一眼就沦陷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从未想过父母之间竟有这样一段往事。“那后来为何……”
“后来，朕的父皇为了稳固江山，为朕定下丞相之女为太子妃。朕与你母亲的事被发现后，父皇大怒，将她许配给了你父亲，并下旨永不相见。” 皇帝握紧玉佩，指节泛白，“你母亲入宫求见朕，却被皇后拦下，争执间，她不慎摔倒……”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母亲并不是难产而亡，而是……”
“是朕害了她。” 皇帝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玉佩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朕发现你与她不同。你聪慧果敢，有自己的主见。那晚你在御花园救了受伤的小太监，朕就知道，你和婉娘一样，有颗善良的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她…… 她服毒自尽了！” 皇帝脸色大变，匆匆离去。我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玉佩突然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看着满地的玉碎，我突然笑了。这深宫之中，又有多少人能得善终？母亲如此，皇后如此，而我，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第二日，宫中传出消息，称皇后因嫉妒成疾，自寻短见。皇帝下旨厚葬，却再未踏入后宫半步。我依旧住在兰芷宫，每日与诗书为伴，偶尔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雨夜，皇帝说的那些话。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一片一片飘落，正如我逝去的青春。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在这红墙绿瓦之中，耗尽一生，只为追寻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而那枚碎掉的玉佩，成了我唯一的念想，提醒着我，曾经有一个叫林婉的女子，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爱与遗憾。此后的日子里，我常在兰芷宫的回廊上独坐，看宫墙西角的天空由明转暗。每当夜幕降临，我便会想起母亲的玉佩，那破碎的螭纹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宫中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有人说皇后的死与我有关，也有人说皇帝对我早己厌倦。但这些于我而言，都如过眼云烟。我深知，在这深宫中，唯有守住内心的宁静，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生存下去。或许，有朝一日，我能揭开更多关于母亲和这枚玉佩的秘密，又或许，这些秘密将永远尘封在这红墙之内，随着我的离去而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