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的风，带着硝烟散尽后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万震山感觉自己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西周是窥伺的猎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陕南公署那封措辞冰冷的斥责电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本就狂躁的心上。“……剿匪不力，损毁重器，军纪废弛……责令闭门思过，戴罪立功……”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胡宗南那张瘦削阴沉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算计。万震山知道，自己在胡专员和省府老爷们心中的“价值”，随着那两门迫击炮的灰飞烟灭，己经大打折扣！他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一场足以堵住所有人嘴的血腥盛宴，来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来稳固这条摇摇欲坠的船！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 **“燎原”之火，焚心蚀骨！** 那份该死的《歃血盟》和罗列着他累累罪行的传单，如同跗骨之蛆，在康城乃至周边乡镇疯狂蔓延！茶馆酒肆、街头巷尾、甚至陕南公署食堂的餐桌上！无论他派出多少爪牙去收缴、去恐吓，第二天总会有新的传单如同鬼魅般出现！崔远峰！一定是崔远峰那条阴魂不散的丧家犬！还有那些该死的泥腿子游击队！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散播着毒药！更可怕的是，这毒药开始生效了！那些往日里对他噤若寒蝉的小商贩、脚夫、甚至一些中小商号的老板，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着鄙夷、愤怒和一种无声的、冰冷的疏离！他万震山“保安司令”的光环，正在被这滔天的舆论撕扯得支离破碎！
* **“保安团”，离心离德！** 炮没了，死了那么多“骨干”，新招进来的更是些只认钱不认人的地痞流氓、兵痞无赖！这些人，打顺风仗、欺负老百姓还行，真遇到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军纪？那就是个笑话！克扣军饷、勒索商旅、欺男霸女……劣迹斑斑！更要命的是，那份《歃血盟》的传单，像瘟疫一样在“保安团”内部流传！一些原本跟着万家混饭吃、并非死忠的本地团丁，私下里也开始嘀咕：“原来司令家祖上是干这个起家的？” “怪不得下手这么黑……” 一种看不见的裂痕，正在这支本就乌合之众的队伍里悄然滋生。
* **张世杰，首鼠两端！** 这条老狐狸！万震山恨得牙痒痒！自己这边刚倒了霉，张世杰的态度就微妙起来。催要“保安捐”和“特别军费”的条子递过去，总是石沉大海。几次登门拜访，也被县府秘书以“县长公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更让万震山心惊的是，他安插在县府的眼线回报，张世杰最近与省府一位新来的、据说与胡维民不太对付的民政厅专员走得很近！这老东西，是想过河拆桥，另攀高枝？！甚至……想把他万震山当成弃子？！
内忧！外患！
万震山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缠住，越挣扎，勒得越紧！他暴躁地在装饰奢华却弥漫着血腥味的书房里踱步，像一头困兽。墙上那幅巨大的下山猛虎图，此刻在他眼中，竟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司令……”一个心腹头目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脸色难看，“……派去盯崔家的人……又……又折了两个。”
“什么？！”万震山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废物！连条丧家犬都盯不住？！”
“不……不是……”头目声音发颤，“是……是被人抹了脖子……扔在崔家后巷的臭水沟里……手法……干净利落……不像崔家那些护院的手笔……倒像是……像是山里那些泥腿子的……”
“游击队！”万震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崔远峰！他真的和那些泥腿子勾结在一起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在警告他！
“还有……朱家那边……”头目吞了口唾沫，“朱明玉那个小贱人，最近动作不断。她手下的疤叔和岩温那支羌族马帮，神出鬼没，我们设的好几处关卡，都被他们绕了过去！有兄弟怀疑……他们可能……在往山里运东西！”
运东西？！还能运什么？！药品？粮食？甚至……武器弹药？！
万震山只觉得一股热血首冲脑门！崔远峰！朱明玉！这对狗男女！一个在城里散播谣言，动摇他的根基！一个在外面开辟通道，给那些泥腿子输血！而他自己，却被困在这康城，被胡维民斥责，被张世杰疏远，被那些贱民用鄙夷的目光注视！手下是一群离心离德的乌合之众！
“查！给老子查清楚！朱明玉的货，到底运去了哪里！给老子抓现行！”万震山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头目一脸，“还有崔远峰！那条毒蛇！他肯定躲在那个老鼠洞里！挖！给老子挖出来！老子要把他挫骨扬灰！”
“是！是！”头目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万震山粗重的喘息和死一般的寂静。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康城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蛰伏的群山。那山里，藏着崔远峰，藏着朱明玉，藏着那些该死的游击队！他们像一群恶鬼，在黑暗中窥伺着他，嘲笑他！
“崔远峰……朱明玉……泥腿子……”万震山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而偏执，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好……好得很！你们不是要跟老子玩阴的吗？老子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一个极端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既然常规的手段己经失效，既然暗处的敌人如此难缠，那就……掀桌子！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东崔府的方向。那个地方，如今虽然门庭冷落，但依旧是崔家在康城的象征！崔远峰最在乎的地方！也是……朱明玉那个小贱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如果……如果能把崔远峰和朱明玉，还有崔家那些死忠的护院，一网打尽！甚至……如果运气好，能把那些潜藏在康城的老鼠（地下党）也引出来……
万震山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残忍、毫无人性的弧度。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机，疯狂地摇动手柄：“接张县长公馆！……张兄吗？是我，震山！……对，有件‘要事’，关乎康城‘长治久安’，想请张兄出面……对，就在崔府！……理由？呵呵，就说……就说我万震山，找到了崔家勾结赤匪、图谋不轨的铁证！要当众揭发！请张兄和全城贤达，做个见证！……放心！这次，保管让那条丧家犬，死无葬身之地！”
挂断电话，万震山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要用最首接、最血腥的方式，在崔家的祖宅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终结崔远峰！用崔远峰和朱明玉的血，来洗刷他所有的耻辱！来震慑所有蠢蠢欲动的人！来告诉胡维民和省府的老爷们——他万震山，依旧是康城最锋利的刀！最凶恶的狼！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擦拭得锃亮、枪柄镶嵌着象牙的崭新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了火。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狂躁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备车！去崔府！”他对着门外厉声吼道，声音如同破锣，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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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康城东郊，“永昌杂货”后院。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崔远峰、朱明玉、疤叔、栓柱，还有岩朗，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一盏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几张同样凝重的脸。
“消息可靠吗？”崔远峰的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着袖袋里那枚冰冷的弹壳。
岩朗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带着后怕：“千真万确！万屠夫的心腹‘黑狼’亲自带人，抓了朱记茶行的一个老账房，严刑拷打！逼问小姐的行踪和……和那条新路（野人谷旧道）的详细情况！老账房骨头硬，没吐口，被……被打死了！但万屠夫肯定知道了小姐和岩温大叔那条线！他疯了！派出了好几队人，带着狼狗，往野人谷方向去了！”
朱明玉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老账房是看着她长大的朱家老人！万震山这条疯狗！
疤叔脸上那道伤疤扭曲着，一拳砸在桌子上：“狗日的万震山！他想断我们的根！”
“不止！”栓柱喘着粗气补充道，“少爷，城里的‘暗影’传来急报！万震山……万震山刚刚给张县长打了电话！说是……说是找到了崔家‘通匪’的铁证！邀请张县长和城里的头面人物，今晚……就在今晚！去崔府！他要当众……当众揭发！”
“去崔府？！当众揭发？！”朱明玉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万震山想干什么？！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铁证！这是赤裸裸的陷阱！是鸿门宴！他是想……是想在崔府，在所有人的面前，对远峰哥下手！甚至……对自己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崔远峰身上！
崔远峰缓缓抬起头。油灯的光晕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那双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可怕，如同风暴中心的海面，深邃而冰冷。他弹壳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急了。”崔远峰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炮没了，人心散了，张世杰靠不住了，胡专员在敲打他……他这条疯狗，己经嗅到了末日的气息。所以，他要孤注一掷，用最血腥、最首接的方式，来做个了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明玉写满担忧的脸上：“他想在崔府，我的‘家’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可能还有你，明玉，一起‘解决’掉。用我们的血，来重振他的‘威名’，来震慑所有人。”
“那……那怎么办？”栓柱的声音带着恐惧，“少爷，小姐，不能去啊！那是龙潭虎穴！”
“不去？”疤叔咬牙切齿，“不去他更有借口！坐实了‘心虚’‘通匪’的罪名！到时候，他带着‘保安团’和公署的兵，名正言顺地来抄家！来抓人！我们更被动！”
“必须去。”崔远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朱明玉，“明玉，你不能去。太危险。万震山的目标，首要是我，但你……他同样恨之入骨！”
“不！”朱明玉猛地站起身，眼神坚定如铁，没有丝毫退缩，“我去！我必须去！万震山要的是我们两个！我不去，他更有理由发疯！而且……”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崔远峰，“远峰哥，还记得张府夜宴吗？朱家的马帮，永远是你的后盾！这次，我们一起去！看他万震山，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天捅破！”
崔远峰看着朱明玉那决绝而勇敢的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酸楚。他用力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他转向疤叔和岩朗，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锐利：
“疤叔！立刻联系‘山里’！启动‘惊雷’计划！告诉他们，疯狗要咬人！地点，崔府！时间，今晚！”
“岩朗！你立刻出城！找到岩温大叔！告诉他，野人谷那条线，暂时放弃！把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到‘老鹰岩’（废弃驿站）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栓柱！通知所有‘暗影’！放弃监视！全部潜入崔府周围！听我号令！”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从崔远峰口中吐出。他最后拿起桌上那盏油灯，凑近一张康城的简易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崔府”的位置上。
“万震山想掀桌子？好！”崔远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弧度，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那我们就陪他玩把大的！看看是他的獠牙利，还是我们的刀更快！就在今晚！就在崔家祖宅！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疯狂跳跃，如同即将燎原的复仇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