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灯塔核心区的路，对尘民而言，约等于神话故事里凡人去天庭面见玉皇大帝的路。
楚子航跟在马克身后，感觉自己像是被提审的犯人，唯一的区别是，狱警看起来比犯人还紧张。
从下层区到上层区，空气的质量都发生了质变。
浑浊、潮湿、带着机油和霉菌混合气味的空气，被一道无形的气压门隔绝，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多重过滤的、干燥而冰冷的洁净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般的、属于“文明”的味道。
楚子航内心毫无波澜，他的肺部甚至对这种突然的“升级”表达了轻微的抗议。
他那套老旧的系统，显然更适应充满PM2.5的恶劣环境。
通道两边的墙壁从粗糙的金属变成了光滑的、泛着柔光的白色复合材料。
头顶的灯光不再是昏黄的工业灯，而是明亮得有些刺眼的LED光带。
偶尔有穿着干净制服的上民经过，他们看到马克时会微微点头致意，但在看到马克身后的、穿着尘民旧风衣的楚子航时，眼神就变得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从培养皿里爬出来的蟑螂。
楚子航对此的内心活动约等于无。
他只是在默默地进行数据采集和分析。
【上民，代号A，男性，年龄约40，职业推测为行政人员。表情分析：厌恶25%，好奇15%，优越感60%。生理指标：心跳平稳，未构成威胁。】
【上民，代号B，女性，年龄约25，职业推测为科研助理。表情分析：恐惧10%，鄙夷70%，剩下20%大概是在思考为什么保安会让这么脏的东西走在这条可以做无菌手术的走廊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混进了一场人类观察主题的行为艺术。
如果路明非在这里，大概会吐槽“大佬，收了神通吧，你这眼神看得人家小姐姐脸都白了，还以为自己出门没洗脸沾了鸟屎”。
而楚子航只是觉得，这地方的社会结构，比他解剖过的任何一头次代种都简单明了，也更脆弱。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合金门前。
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身穿的动力甲比猎荒者的重立体更精密，更具压迫感，像是两个沉默的铁塔。
马克深吸了一口气，对楚子航低声说：“城主就在里面。还有各部门的主管。记住，少说，少错。”
楚子航点了点头。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除了屠龙，就是少说话。
大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环形的会议厅，设计得像旧世界的星舰舰桥。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翻滚的灰色云海和灯塔钢铁结构的一角，给人一种悬浮于世界之巅的错觉。
长桌旁坐满了人，灯塔的权力核心。
他们无一例外，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的楚子航。
那些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试图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男人。
他没有穿戴任何象征权力的服饰，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色长风衣，但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人类文明的兴衰。
他就是灯塔的城主，摩根。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4071”城主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很抱歉，出于灯塔上的规则，我无法赋予你上面的身份。”城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让人心烦的哒哒声，“但听马克队长说，你在地面上的战斗表现十分不错，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基因识别的时候出了差错？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对你进行一次基因评级。”
“我不建议这么做，灯塔从来没有过给尘民做第二次基因检测的先例，如果开了这个先河，其他尘民也提出相同的要求，那我们做还是不做？”一个穿着军方将领制服的壮汉拍案而起，他是灯塔城防总指挥，维克托。
维克托的话像一块扔进热油锅里的冰块，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炸开了锅。
这位城防总指挥官的逻辑很硬，硬得像他下巴上那道陈年刀疤。
灯塔的稳定，是建立在一套冰冷而绝对的阶级系统上的，基因评级就是这套系统的基石。
给尘民第二次机会？那不等于承认系统出过错？
承认系统会出错，就等于在灯塔这艘悬在半空中的破船底下，亲手钻了个洞。
“维克托总指挥官说得对。”一个穿着科研部白大褂、头发稀疏到能玩三子棋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打破先例会引发连锁反应，尘民区的管理成本会指数级上升。从社会学模型的角度看，弊大于利。”
瞧，这就是上民。
连“我们可能会被下面那帮泥腿子掀翻”这种事，都能说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饭是吃合成蛋白块还是营养膏。
楚子航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像是一群蚂蚁在煞有介事地讨论要不要给一只不小心闯进蚁穴的蟋蟀办个蚁国户口。
而他就是那只蟋蟀，问题是，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入籍。
“够了。”
城主摩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看维克托，也没有看那个科研主管，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楚子航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出土的、价值连城的古物。
“规则，是用来维护灯塔的，而不是束缚灯塔的。”摩根淡淡地说，“如果一套规则，让我们把能杀死花萼兽的勇士当做尘民，把只会引经据典的懦夫捧为上民，那么这套规则……就该被修改了。”
维克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城主的话里藏着一个他无法反驳的钩子——
“杀死花萼兽的勇士”。
战功，这是灯塔的另一套硬通货。
在末日里，活下去才是最高法则。
摩根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像一个玩腻了开胃菜的食客，终于准备享用主餐了。
他转向马克：“马克队长，让我们跳过这些无聊的内部纠纷。谈谈你的任务报告吧。我听说，你们这次的地面探索，有非常……惊人的发现。”
马克向前一步，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从进入R-72，到遭遇噬极兽，再到唐尼和佩妮的牺牲……他的声音很沉，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当他说到那艘旧世界的移民飞船和肉土大厅时，在座的不少人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然后，马克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子航，又看了一眼主座上的城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返航途中，我们……我们看到了地面上，有其他人类幸存者。”
这句话，比刚才维克托的拍案而起，威力大了何止十倍。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不可能！”维克托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的反应激烈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绝对是幻觉！你们肯定暴露在了高浓度的猩红素里！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我也希望是幻觉。”马克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波澜，“但我们所有幸存者都看到了。她……站在一头我们无法识别、体型堪比山脉的噬极兽身上。”
“站在噬极兽身上？马克，你是在讲神话故事吗？”一个主管嗤笑道，“你是不是还想说，她长着翅膀，会发光？”
“她有一头白发。”马克一字一顿地说，“手里拿着一把刀。”
“够了！”维克托厉声打断，“一派胡言！这种毫无根据的目击报告，只会动摇灯塔的根基！城主，我建议立刻对马克队长和他的队员进行精神状态评估！”
所有人都看向城主摩根。
然而，摩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怀疑，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比窗外云海更深的迷雾。
他缓缓地抬起手，制止了维克托的咆哮。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全场唯一的尘民。
“4071。”城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也在场。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瞬间，楚子航成了风暴的中心。
维克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带着审视和威胁。
马克的眼神里带着期盼。
其他人的目光，则充满了好奇、怀疑和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他们想听什么？
一个尘民的证词？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幸存者的胡言乱语？
还是一个迎合指挥官的谎言？
楚子航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有描述那个女人的样貌，也没有渲染那头巨兽的恐怖。
他只是用他那一贯的、陈述事实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脑内CPU当场烧毁的话。
“我看到了。”
摩根城主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