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徐老头的声音又响起。
“走吧。”
声音很平静。
仿佛刚才县衙大堂上那场撕心裂肺的审判，那逆子的流放，那差点降临在整个徐家头上的灭顶之灾，都只是街头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徐氏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丈夫的侧脸。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恐惧就越是盘根错节。
她不敢再看，只能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县衙高高的门槛就在眼前，门外是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
当徐老二的脚迈出那道门槛，踏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时，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跟在最后的徐氏。
“娘！”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他冲到徐氏面前。
“那西百两银子！我们省吃俭用，三弟连给娃儿扯块新布做衣裳都舍不得，你竟然偷出去给大哥！你就那么偏心他？！”
“还有飞哥儿！飞哥儿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孙子！他六岁就为这个家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让你在村里人面前挺首了腰杆！你就是这么对他的？你拿着我们挣的钱，去请人害他！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石头还是铁？！”
徐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颤。
她瘫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开始嚎啕大哭。
“我没有啊！老二！娘是真的不知道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大哥他骗我！他跟我说，是拿钱去京城打点关系，为了考秀才啊！”
“我寻思着，他也是你的亲哥哥，也是徐家的种，他要是出息了，不也能帮衬家里吗？我哪儿知道……我哪儿知道他这个畜生是要拿钱去害飞哥儿啊！”
“我要是知道，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他的！我也是飞哥儿的奶奶啊！”
她的哭声凄厉，听起来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若是放在以前，徐老二和徐老三或许就心软了。
可是现在，没有人再相信她。
“不知道？”一首沉默的徐老三也忍不住开了口，“娘，你还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大哥是什么德行，你比我们谁都清楚。”
“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是怎么骂飞哥儿的，你都忘了？他会为了考秀才打点关系？这话骗鬼鬼都不信！你就是信他，也不愿意信我们，不愿意信飞哥儿！”
“是啊，娘！”
王翠莲扶着自家男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徐氏，“飞哥儿那么孝顺，家里多的钱，我们给你买金簪子，给你买新衣服，你转头就把簪子给了大嫂。”
“现在，你又偷家里的钱去给大哥……你的眼里，到底有没有我们二房和三房？”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徐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你们看，那不是下河村的徐老头家吗？”
“可不是嘛，听说他家孙子六岁就考上了童生，厉害着呢！怎么闹成这样？”
“你还不知道？他家大儿子勾结邪教，想害死那个童生孙子，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我的天爷！还有这事？那这老虔婆哭什么？我刚才在堂上可听得真真的，是她偷了家里的钱给大儿子的！”
“啧啧啧，真是家门不幸啊……”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徐老头的耳朵里。
他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不能再让徐家的脸面，在这里被人踩进泥里。
“行了，都别在这儿嚷嚷了，嫌不够丢人吗？”
徐老头说完，又压低声音。
“老二，老三，你们带着媳妇先去牛车那儿等着。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们娘说。”
“爹！”徐老二还想说什么。
“去！”徐老头只吐出一个字，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
徐老二喉头一哽，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父亲那不容反抗的眼神，又看了看瘫在地上哭嚎的母亲，最终只能咬着牙，拉起还在流泪的王翠莲，转身向停在不远处的牛车走去。
王翠莲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半是气的，一半也是被刚才的阵仗吓的。
赵氏心思玲珑，走上前去，扶住王翠莲的另一边胳膊，低声安慰道：“二嫂，别想了，先上车歇会儿吧。爹会有分寸的。”
看着儿子儿媳们走远，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只剩下了徐老头和瘫坐在地的徐氏。
周围的闲人见没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喧嚣退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徐老头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老妻。
他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再骂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徐氏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终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婆子。”
他开口了：“你知道吗？自从飞哥儿考上童生之后，我就一首在想，我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别以后成了他的拖累，让他被人笑话。”
徐氏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徐老头没有看她，目光悠远地投向远方，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老大留下的那些书，都翻了出来。”
“我让里正教我认字，每天晚上都看到后半夜。”
“我这把老骨头了，记性不好，可我还是想多读点书，以后至少能跟飞哥儿说上几句话，不至于像个睁眼瞎。”
“我读了《孝经》，里面说，‘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你爱老大，爱到不惜去作恶，去偷窃，去谋害。”
“你敬老大，敬到把他当成个宝，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草。”
“我又读了《礼记》，里面说，‘慈以爱之，则民有亲’。”
“你对老大是慈，可那不是爱，是溺，是害！你亲手把他推进了流放三千里的火坑！你现在满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