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大理寺卿谢昀的府邸深处，一座名为“静思斋”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跳跃，映照着满墙高耸到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放着各种卷宗、典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墨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这里不像书房，更像一个森严的情报库。
影七，此刻顶着一张属于“阿木”——一个皮肤微黑、长相普通到毫无特色、眼神总是低垂带着点木讷的年轻丫鬟脸皮，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安静得像一道影子，立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
她的身份，是静思斋的夜值丫鬟，职责是“红袖添香”——在谢昀处理公务时，负责剪烛花、添茶水、整理散乱的卷宗。存在感低得如同墙角的花瓶。
书案后，大理寺卿谢昀端坐着。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儒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修长的手指正翻着一份陈年卷宗，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某个棘手的难题。偶尔提笔在旁边的宣纸上写下几行批注，字迹瘦劲有力。
影七（阿木）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动作机械地剪掉烛芯上结出的灯花，让光线保持明亮。她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借着整理卷宗、添茶倒水的短暂间隙，以极快的速度、极隐蔽的角度，掠过谢昀正在翻阅的卷宗，以及他手边摊开的几份密函。
*【……前兵部侍郎李崇山贪墨军饷案…关键证人张屠户于结案前夜暴毙家中，死状蹊跷，仵作初验为心悸…疑点：张屠户身体健壮，无宿疾；现场发现半枚不属于死者的玉扳指…】
*【…江南漕运总督府奏报，上月又有两艘运粮官船于黑水峡沉没，疑为水匪所为…然黑水峡近半年己无大股水匪活动踪迹…沉船打捞困难，粮草损失巨大…】
一条条信息如同流水般汇入影七的大脑，迅速被分析、归类。
*【张屠户暴毙…玉扳指？这手法…有点像‘影部’早期处理不听话线人的路子啊…这案子水深，翻出来肯定值钱！卖给那些跟李崇山有仇的御史？或者…想扳倒现任兵部官员的对头？】
*【官船沉没…黑水峡…水匪无踪？沉船打捞困难？呵，怕不是监守自盗，故意沉船倒卖粮草吧？这消息要是捅给急着找政绩的巡漕御史…啧啧，开价不能低了！】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嗅到了银钱的味道！这些被大理寺归档或正在调查的疑案、悬案、涉及高官巨贾的秘辛…在普通人眼里是麻烦，在她眼里，那可都是闪闪发光的金矿！情报，就是黑市里最硬的通货！
“阿木。” 谢昀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影七（阿木）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立刻用最温顺木讷的声音回应：“大人有何吩咐？” 同时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茶。” 谢昀并未抬头，只是将手边的青玉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是。” 影七（阿木）应声，动作麻利却又不失卑微地提起旁边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滚烫的水线注入杯中，碧绿的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茶香氤氲。她将茶杯轻轻放在谢昀手边不易碰到的位置，全程动作规矩，眼神没有一丝一毫乱瞟。
谢昀端起茶杯，指尖不经意地拂过杯壁。他的目光似乎依旧停留在卷宗上，但眼角的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这个过分安静、过分规矩的丫鬟。
*【气息平稳绵长，脚步落地无声…一个普通的粗使丫鬟？】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府中新换的这批下人，背景都经过严格筛查，这个阿木，家世清白，身世简单，确实像个老实本分的。但在这“静思斋”里，过于“完美”的平凡，有时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影七（阿木）退回原位，继续扮演她的“人形背景板”，内心却在高速运转：
*【这谢昀…感觉比萧珩还难搞！眼神太利了，跟刀子似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搞情报，风险太高！】
*【得想个更安全的法子…比如，记下关键信息，找机会卖给‘包打听’？或者…下次易容成情报贩子首接接触买主？】
【不过…这书房真是个宝库啊！】她看着那满墙的卷宗，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可惜，只能看，不能带走…得抓紧时间多记点！】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内敛的护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抱拳行礼：“大人，戌时三刻了。‘暗影’回报，西城‘老鬼’的铺子有异动。”
谢昀放下茶杯，目光终于从卷宗上移开，看向护卫：“知道了。加派人手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护卫领命，又如影子般退下。
影七（阿木）心中警铃微响：
*【‘暗影’？谢昀自己的情报网？‘老鬼’的铺子…那不是黑市情报贩子‘包打听’的一个秘密接头点吗？难道谢昀在查黑市情报交易？】
*【糟！得小心了！最近不能去‘老鬼’那里出货！】她暗自庆幸自己还没行动。
谢昀似乎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低眉顺眼的“阿木”，忽然开口：“今日就到这儿吧。把这些卷宗按编号归位。” 他指了指书案上散开的几份。
“是，大人。” 影七（阿木）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动作麻利又一丝不苟地将卷宗整理好。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手指在翻动那些珍贵的卷宗时，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刚刚看到的关键信息——人名、地名、时间、疑点——再次在脑中飞速强化记忆一遍。
她的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眼神专注而“木讷”，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最普通的体力活。
谢昀站起身，墨绿色的衣袍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沉静的弧度。他没有再看“阿木”，径首向书房外走去。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有微不可查的停顿，一股极淡的、带着书卷墨香和冷冽气息的味道飘过。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影七（阿木）确认谢昀走远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迅速而无声地将最后几份卷宗归位，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照明。她走到窗边，借着朦胧的月光，摊开手心——那里用特制的、遇水才显形的药水，飞快地记下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和代号：李崇山、张屠户、玉扳指、黑水峡、官船沉没、漕运总督府…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心在窗棂的露水上飞快一抹，字迹瞬间消失无踪。她恢复了那副木讷的神情，吹熄最后一盏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思斋，融入府邸的黑暗之中。
走在回下房的小径上，夜风微凉。影七（阿木）摸了摸袖袋里几枚冰冷的铜板——这是今日的工钱。
*【情报虽好，但谢昀这里风险太大，不是久留之地。】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的书房。
*【还是三皇子府安全…钱嬷嬷的位子得抓紧了。】她盘算着，“等攒够一笔启动资金，就收手！专心去佛系养老院躺平！”
夜色中，这个看似平凡的丫鬟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今晚的“红袖添香”，收获颇丰。几条价值不菲的情报，如同种子，悄然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在黑市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结出金灿灿的果实。而她的“养老基金”，似乎又丰厚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