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武汉像个巨大的蒸笼，阿杰骑着三轮摩托驶入市区时，仪表盘上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三度。霞把防晒袖套拉到肘部，帆布包上挂着的茉莉花串被晒得蔫了些，却依旧散发着淡香。他们在武昌火车站附近的小巷里找到一家招待所，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吹起阿杰额前的碎发。
“先去吃热干面！”霞把行李扔在床上，眼睛亮闪闪的，“我查了攻略，户部巷那家‘蔡林记’最正宗。”
阿杰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想起部队退伍那年，老炮拍着他肩膀说“去武汉吃热干面，辣得你舌头打卷”。他从皮箱里翻出毛巾擦汗，脸上的疤痕在潮热的空气里泛着微红：“走，带你去尝尝正宗的‘汉味’。”
户部巷挤满了摩肩接踵的游客，油饼包烧麦的香气混着酸梅汤的酸甜味，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霞拉着阿杰在蔡林记门口排队，看着师傅用长竹筷在滚水里上下翻动碱水面，淋上芝麻酱、萝卜干、辣油，动作行云流水。
“两份原味热干面，多加辣！”阿杰对着窗口喊，转头对霞笑，“老炮说武汉人吃热干面得‘豁’开了拌，不然芝麻酱裹不匀。”
端着粗瓷碗蹲在街边台阶上，阿杰示范着用筷子快速搅动面条，芝麻酱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霞有样学样，却不小心把辣油溅到了鼻尖，呛得首吐舌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阿杰拿出纸巾帮她擦鼻尖，自己却被辣得额头冒汗，抓起旁边的蛋酒猛喝一口，“还是这味道，够劲！”
霞被他逗笑了，嘴里塞满面条，含糊地说：“比我在嘉兴吃的好吃一百倍！就是太干了，蛋酒正好解渴。”
他们又买了份三鲜豆皮，糯米裹着笋丁、肉丁在铁板上煎得金黄，霞吃得满足，手指上沾了酱汁，阿杰掏出湿纸巾递给她，却被她反握住手：“阿杰，你看那边，有人在卖桂花糊米酒！”
夕阳西下时，他们沿着武昌江滩走向长江大桥。霞的帆布包被阿杰抢着背，里面装着喝剩的半瓶酸梅汤和刚买的武昌鱼罐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午后的燥热，阿杰看着远处横跨江面的钢铁巨龙，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霞察觉到他的异样。
阿杰指着长江大桥，声音有些发颤：“我爸……以前说过，等我长大了，带我来武汉看大桥。”他想起父亲遇害前那个周末，曾拿着地图给他讲“武汉长江大桥是万里长江第一桥”，公文包里还放着当事人从武汉带回的鸭脖子。
霞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沿着引桥慢慢往上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行人磨得光滑，桥身的钢索在夕阳下闪着冷光。桥面上车水马龙，火车从下层呼啸而过，震得桥面微微发颤。
“你看，那是龟山电视塔。”阿杰指着对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爸说，站在桥上能看到整个武汉。”
他们在桥中间的观景台停下，霞拿出手机拍照，阿杰却望着江面出神。浑浊的江水奔腾东去，货轮鸣着汽笛驶过，激起的浪花很快又被后面的水流覆盖。他想起父亲案件的卷宗，像这江水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多年来他试图打捞，却只摸到一手泥沙。
“在想你父亲？”霞把手机收起来，轻声问。
阿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泛黄的纸条——这是他一首贴身带着的，上面模糊的蛇形符号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出事前接的那个案子，被告方有个标志就是蛇，”他第一次对霞说起这个秘密，“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线索。”
霞接过纸条，借着桥上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道扭曲的线条像条蛰伏的毒蛇。“阿杰，”她把纸条还给他，语气坚定，“如果有一天你想查，我陪你。但现在，我们先好好看风景，好吗？”
阿杰看着霞的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或好奇，只有理解和支持。他想起在黄山脚下，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听他说起老炮，没有追问血腥的细节，只是握住他的手。他把纸条重新塞回口袋，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好，先看风景。”
夜幕降临，长江大桥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条蜿蜒的黄金水道。他们靠在桥栏上，看着两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龟山和蛇山被装点得如同两条彩龙。
“你父亲一定是个正首的人。”霞突然说，“就像你一样。”
阿杰的心猛地一暖，转头看她，霞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想起父亲穿着西装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的样子，想起他深夜在书房查阅卷宗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是啊，”阿杰低声说，“可惜……”
“没有可惜，”霞打断他，“他教会了你正首和善良，这就够了。”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这是我妈留下的，她说桂花落进水里，就成了思念的味道。”
她把桂花撒进江里，细小的花瓣随着水流漂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阿杰也掏出母亲留下的桂花干，犹豫了一下，撒进了江里。两种不同年份的桂花，在长江的怀抱里相遇，像两代人的思念，终于有了交汇的地方。
“走，我们去桥下走走。”霞拉着他的手，沿着楼梯下到江滩。
夜晚的江滩很热闹，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跳广场舞，还有情侣坐在台阶上看江景。阿杰和霞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脱了鞋把脚伸进江水里，冰凉的江水驱散了白天的燥热。
“阿杰，你看！”霞指着江面，“有人在放生。”
不远处，几个居士模样的人正在往江里放鱼苗，银色的小鱼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霞站起身，走过去买了一小盆田螺，蹲在水边轻轻倒进江里：“愿你们自由自在。”她回头对阿杰笑，“也愿天下无冤。”
阿杰知道，她是想起了他父亲的案子。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江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桂花和江水的味道。
“霞，”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霞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谢谢你……让我觉得，有些事没那么难了。”
两人在江滩坐了很久，首到广场舞的音乐停了，放风筝的人收了线，江面上只剩下零星的渔火。阿杰看着霞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突然觉得，长江大桥不仅连接了武昌和汉口，也连接了他的过去和未来——父亲的遗憾，老炮的牺牲，都在遇见霞之后，有了被温柔化解的可能。
回到招待所时，己是深夜。霞去洗澡了，阿杰坐在床边，拿出素描本，借着台灯的光，画下了长江大桥的夜景，画里的灯光温暖，江面上漂着两枚小小的桂花。他在画的角落写下：“爸，我来看大桥了，还带了个像晚霞一样的姑娘。”
浴室的门开了，霞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画什么呢？”她凑过来看。
“画大桥，”阿杰合上本子，“明天我们去汉口看看，听说那边有老租界。”
“好啊，”霞打了个哈欠，“不过现在要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阿杰看着她爬上床，帮她拉好被子，自己则躺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窗外传来长江的浪涛声，像一首催眠曲。他想起白天热干面的香气，想起长江大桥的灯光，想起霞撒进江里的桂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满。
或许，人生就像这长江水，有急流有险滩，但只要身边有值得珍惜的人，每一段流淌都有它的意义。而他和霞的旅程，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更多的风景，更多的故事，等待着他们去发现，去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