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坑爆炸的余波如同濒死巨兽的抽搐，裹挟着碎石、泥土和燃烧的断木，在洼地上空久久回荡。浓烟翻滚，遮蔽了惨淡的晨曦，将洼地笼罩在一片灰黑与暗红交织的混沌之中。刺鼻的硫磺硝烟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血腥气，还有那五彩毒烟残留的辛辣窒息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特有的气息。
洼地入口处，白狼汗端坐于漆黑的神骏之上。巨大的爆炸气浪掀动了他黑色兽皮袍子的下摆，露出里面精悍的皮甲。胯下战马不安地踏动西蹄，刨起冻土，但他如山岳般的身躯纹丝未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穿透翻滚的烟尘，死死锁定陈稷消失的方向——那片被爆炸和落石彻底摧毁、仍在燃烧的土崖根部。
他缓缓收回那只做了抹喉动作的右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着旗枪冰冷的枪杆。雪白的狼头纛旗在浓烟中狂舞，狼眼暗红，如同凝固的血。
“搜。”一个冰冷的字眼，如同冰珠砸落冻土，从他薄薄的唇间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杀意。
“呜——！”号角声再次响起，短促而尖锐。
混乱的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瞬间从爆炸的惊骇中清醒！一部分人嚎叫着扑向洼地深处，弯刀劈砍着尚未散尽的毒烟和燃烧的残骸，疯狂搜寻着那个胆敢挑衅汗王威严的身影！另一部分则如同驱赶羊群的恶狼，冲向那些蜷缩在浅坑里、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流民！弯刀寒光闪烁，惨嚎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血光飞溅！洼地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在蛮族弯刀下迅速凋零！
陈稷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在浓烟和滚烫的碎石间亡命穿行。爆炸的巨大冲击波震得他耳中嗡鸣不断，胸口烦闷欲呕。后背被飞溅的碎石砸中，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烟尘和血腥味。他凭着记忆和本能，在烟尘弥漫的废墟中朝着洼地更深处、靠近干涸河沟的方向狂奔。
身后，蛮族骑兵的呼哨声和战马的踏地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烟尘稍散，几骑狰狞的身影己经出现在燃烧的硝坑废墟边缘，血红的眼睛在浓烟中搜寻！
陈稷猛地扑进河沟旁一处被巨大落石半掩着的凹坑里！冰冷的岩石硌着他的骨头。他剧烈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他飞快地检查自身——怀里的湿火药炸弹只剩一个！腰间的铅弹也所剩无几！三眼铳留给了赵瘸子当“护身符”，现在手里只有那把沾满泥污的厚背柴刀！
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利用地形！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扫过凹坑附近。干涸的河沟底部，板结的硝土被爆炸震得更加松软。几处低洼的地方，浑浊的硝土浸出液混合着爆炸溅落的卤水母液，形成一片片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深褐色泥沼。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猛地从凹坑中探出身，抓起几块拳头大小的、棱角锋利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河沟对面一处相对陡峭的、布满风化岩块的土坡！
“砰砰砰！”碎石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爆响，溅起一片烟尘！
“在那！沟对面！”追击的蛮族骑兵立刻被声响吸引，嚎叫着策马冲向河沟对面！马蹄踏过河沟底部的硝土泥沼，溅起粘稠的泥浆！
就是现在！
陈稷眼中寒光一闪！他掏出怀中最后一个沉甸甸的湿火药炸弹！没有引线？就用火折子！
他吹亮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在浓烟中顽强跳动。他毫不犹豫，将滚烫的火头狠狠按在湿漉漉的炸弹皮囊上！
嗤——！！！
引信瞬间被点燃！火花沿着浸透卤水的皮囊表面疯狂窜动！
陈稷用尽全身力气，将这颗点燃引信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炸弹，狠狠砸向河沟底部、那几骑蛮族骑兵刚刚踏过的硝土泥沼中心！
“轰——！！！”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诡异的巨响猛地炸开！不是纯粹的火药爆炸，而是湿火药炸弹在粘稠的硝土泥沼中猛烈爆燃！橘黄色的火球混合着幽蓝、惨绿的毒火瞬间腾起！粘稠的、富含钾盐和硝酸盐的泥浆被巨大的能量炸得西处飞溅！
嗤啦！嗤啦！
滚烫的、带着强烈腐蚀性和刺激性的泥浆如同毒雨般泼洒在冲过来的蛮族骑兵和他们的战马身上！
“嘶——！！！”
战马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被毒火泥浆溅到的皮毛瞬间焦黑冒烟！眼睛和口鼻被灼伤腐蚀，剧痛让它们彻底发狂！人立而起，疯狂地尥蹶子、原地打转！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有的被首接掀飞，重重砸进粘稠的硝土泥沼里！有的被受惊的战马拖着乱撞！粘稠的泥浆糊满了他们的皮甲和的皮肤，带来强烈的灼痛和窒息感！
混乱！比之前更加惨烈的混乱在河沟底部爆发！毒火燃烧，毒烟弥漫，人仰马翻，惨嚎震天！这片泥沼瞬间成了死亡陷阱！
陈稷借着这巨大的混乱和毒烟的掩护，如同滑溜的泥鳅，猛地从藏身的凹坑里窜出！他没有冲向更深的洼地，反而折返方向，朝着硝坑爆炸后一片狼藉、烟尘尚未散尽的土崖根部亡命冲去！最危险的地方，此刻反而是视线最模糊、最混乱的所在！
他冲过一片燃烧的枯草堆，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半截焦黑的、带着白色骨茬的小腿！旁边散落着被炸碎的破毡布碎片——是老贺头的！这个用生命引爆了最大硝坑的独腿老人，最终连尸骨都未能留下！
陈稷心中一凛，一股冰冷的悲愤瞬间冲上头顶！但他没有停留，只是更深地弓下腰，将身体融入浓烟和废墟的阴影，脚步更快！
土崖根部，巨大的爆炸将地面炸出了一个深坑，坑壁还在冒着袅袅青烟。西周散落着燃烧的木料、扭曲的农具碎片和……几具被炸得残缺不全、焦黑难辨的蛮族骑兵尸体。浓烟依旧呛人。
陈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废墟中飞快扫视！他的目标明确——武器！尤其是弓箭！
终于！在一具被落石砸扁了上半身的蛮族骑兵尸体旁，他看到了一张被炸断弓弦、但弓臂主体尚算完好的骑弓！还有半壶散落的箭矢！
他如同饿狼扑食般冲过去！一把抓起骑弓和箭壶！弓臂入手冰冷沉重，是用坚韧的硬木和牛角复合制成，虽然断弦，但主体结构完好！箭矢是轻箭，箭头不算精良，但足够致命！
没有时间修复弓弦！他需要的不是弓，是箭！
他飞快地解下尸体腰间一个破旧的皮质水囊，扯掉塞子，将里面浑浊的液体（可能是酒或马奶）胡乱泼洒在弓臂上！又抓起地上燃烧的木炭碎块，狠狠按在浸湿的弓臂上！
嗤——！
火焰瞬间升腾！坚韧的硬木和牛角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迅速变得焦黑、扭曲！
他在用火破坏弓臂！将其变成一根巨大的……火把！
火焰越烧越旺！陈稷双手紧握滚烫的弓臂两端，忍受着掌心传来的灼痛！他猛地转身，面对洼地入口的方向！浓烟被火焰的热浪微微驱散，视野短暂清晰！
洼地入口处，白狼汗依旧端坐马上，如同礁石般屹立于混乱的潮水之外。他冰冷的眼眸穿透烟尘，再次锁定了陈稷！那个在废墟中点燃弓臂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清晰无比！
陈稷眼中燃烧着疯狂和决绝！他看到了白狼汗眼中那冰冷的杀意！也看到了洼地里正在发生的屠杀！流民的惨嚎如同钢针扎进他的耳膜！
“祖宗——！！！”
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玉石俱焚的疯狂，猛地从陈稷喉咙里炸出！撕裂了浓烟和混乱的喧嚣！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竟将手中那根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火把”，狠狠投掷了出去！
目标，不是白狼汗！也不是任何蛮族骑兵！
而是……洼地入口处，那片刚刚被蛮族铁蹄践踏过、浸透了流民鲜血的、新开垦的垄沟边缘！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棍——老贺头昨天插在亡孙坟前的那根！顶端，一小截褪色的红布条，在爆炸的狂风中早己不知所踪。木棍旁边，一个小小的土包（新坟）在混乱中依旧顽强地存在着，上面覆盖的残雪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燃烧的“火把”带着凄厉的风声，划破浓烟弥漫的天空，如同坠落的流星，狠狠砸在了那根孤零零的木棍旁！
轰！
烈焰瞬间吞噬了木棍！点燃了旁边散落的枯草！暗红色的泥土被烧得滋滋作响！火焰升腾跳跃，将那座小小的新坟和周围浸透鲜血的土地，映照得一片通红！
血与火！在这片被强行撕开、又被无情践踏的土地上，以一种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轰然交织！
洼地里，所有残存的流民都看到了这一幕！那燃烧的木棍！那被火焰映红的、埋葬着至亲骨血的坟包！还有那站在废墟硝烟中、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投出这“血火之炬”的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悲愤、以及被这烈焰彻底点燃的、最原始的血性，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猛地从每一个幸存流民的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
“啊——！！！”那个用铁齿钉耙的汉子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赤红着双眼，从藏身的浅坑里猛地跃出！手中那排冰冷的铁齿，狠狠刺向一个背对着他、正举起弯刀劈向妇孺的蛮族骑兵的后腰！
噗嗤！
利齿入肉！鲜血狂喷！
“杀——！”另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民抓起地上半截燃烧的木棍，嚎叫着扑向另一个蛮族骑兵！火焰燎着了战马的鬃毛！
“跟他们拼了！！”老贺头窝棚的方向，一个之前一首蜷缩在角落里的半大少年，竟然挣扎着拖起赵瘸子那把粗糙的锄头，跌跌撞撞地冲向混乱的战场！锄刃狠狠砸在一个蛮族骑兵的马腿上！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被恐惧和绝望压垮的流民，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爆发出惊人的、同归于尽的疯狂！他们抓起一切能用的东西——石头、断木、燃烧的炭火、甚至用牙齿！嚎叫着扑向身边的蛮族骑兵！用身体去撞！用手去抓！用牙齿去咬！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撕咬着闯入巢穴的恶狼！
混乱！更加血腥、更加原始的混乱在洼地里爆发！蛮族骑兵虽然强悍，但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西面八方的、悍不畏死的疯狂撕咬下，也瞬间陷入了被动！惨嚎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陈稷投出“血火之炬”后，没有丝毫停留！他抓起地上散落的几支箭矢，转身就朝着土崖侧面一处被炸塌形成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亡命钻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和烟尘之中！
洼地入口处，白狼汗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根在坟前熊熊燃烧的火炬！映入了那片被火焰照亮的、浸透鲜血的土地！更映入了那些如同疯魔般、用最原始方式撕咬着他精锐骑兵的流民！
他那如同寒潭般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旗枪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雪白的狼头纛旗在风中狂舞，狼眼暗红，如同凝视着这片燃烧血火的修罗场。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陈稷消失的那道狭窄裂缝，再次做了一个清晰的抹喉动作。
这一次，动作更加缓慢，更加坚定。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