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坑爆炸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爆发的怒吼，裹挟着泥土、碎石和燃烧的枯草，狠狠砸在冲入洼地的蛮族骑兵洪流中！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几骑连人带马掀飞，惨叫着落入翻腾的火海！后面的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战马惊嘶，互相冲撞，原本凶悍的冲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混乱！巨大的混乱在蛮族骑兵中爆发！
就是现在！
土梁上，陈稷眼中寒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抱起地上那具沉重滚烫的三眼铳残骸，如同抱着烧红的烙铁，朝着洼地深处、硝坑爆炸制造出的那片死亡烟幕，纵身跃下！身影瞬间被翻腾的灰黑硝烟吞噬！
土梁下的冻土坚硬冰冷，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陈稷双腿发麻，喉头腥甜。但他不管不顾，借着下坠的冲势，如同矫健的猎豹，在浓烟和混乱的人马缝隙中疾速穿行！目标：洼地深处，赵瘸子的窝棚！
硝烟刺眼呛人，带着浓烈的硫磺、硝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耳边充斥着蛮族骑兵愤怒的咆哮、战马惊恐的嘶鸣、还有伤者垂死的惨嚎。混乱是最好的掩护！陈稷的身影如同鬼魅，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挥舞的弯刀和受惊乱撞的马匹。
他冲过一片狼藉的垄沟区。昨天刚刚翻开的、还带着微弱生机的棕褐色土壤，此刻被沉重的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混合着盐碱粉末和飞溅的血污。几处浅坑里，蜷缩的流民如同受惊的兔子，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一个蛮族骑兵发现了坑里的人，狞笑着举起弯刀！
陈稷看也不看，脚下不停，手中沉重的三眼铳残骸却如同巨大的铁鞭，借着奔跑的冲势，狠狠抡起！
呜——！
沉重的破风声！
“砰！”一声闷响！
三眼铳那冰冷沉重的铳管，结结实实砸在蛮族骑兵毫无防备的腰肋上！清晰的骨裂声在混乱中爆响！那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口喷鲜血，像一截朽木般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陈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前冲！他冲到了赵瘸子窝棚前。
窝棚的木门歪斜着，被爆炸的气浪掀开了一半。棚内，一片狼藉。草堆凌乱，角落里，那个埋着赵瘸子的土坑上方覆盖的枯草破毡布被掀开了一半。坑里，赵瘸子蜷缩着，浑身狼藉，沾满血污硝烟，断腿处裹着的破布被震开，露出下面溃烂流脓、散发着浓烈化学品焦臭和硝烟气息的恐怖伤口！他眼睛紧闭，气若游丝。
老贺头不见了！坑边只有几片被撕碎的破布和一摊暗红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硝石和硫磺气味，混合着血腥，源头正是洼地深处那几处还在燃烧、冒着毒烟的硝坑废墟！
“操！”一声压抑的怒吼从旁边传来！是那个用铁齿钉耙的汉子！他不知何时也挣扎着爬到了窝棚附近，手里紧紧攥着那排冰冷的铁齿，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盯着硝坑方向，眼中燃烧着悲愤和疯狂的火焰！
陈稷没有时间悲伤或愤怒。他猛地将三眼铳残骸塞进坑里赵瘸子的怀里，冰冷的铁疙瘩紧贴着对方滚烫的身体！浓烈的硝烟和化学品气息瞬间包裹住赵瘸子！
“抱着它！装死！”陈稷对着坑里低吼一声，不容置疑。然后，他一把扯过旁边散落的破毡布和枯草，将坑口再次死死盖住！那股混合着硝烟、腐肉、化学品和金属锈蚀的诡异气息，被暂时封存。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窝棚角落那个熬硝的土灶！瓦罐早己在爆炸中碎裂，但灶膛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炭火和厚厚的灰烬！旁边，散落着他刮取下来、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灰白色硝粉！还有那个装着深红褐色卤水母液的破瓦罐，罐口破裂，粘稠的液体流了一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汉子手中紧握的铁齿钉耙上！那冰冷的铁齿，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你！”陈稷猛地指向那汉子，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拿上硝粉！跟我来！” 他弯腰，飞快地将地上散落的硝粉扫进一块相对完整的破皮子里，扎紧！又抄起那个破裂的卤水瓦罐，里面还剩小半罐粘稠的深红褐色母液！
那汉子愣了一下，对上陈稷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眸，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他低吼一声，抓起地上的破皮子硝粉包，紧紧跟上！
陈稷抱着卤水瓦罐，如同抱着点燃引信的炸药，冲出窝棚！他没有冲向混乱的骑兵战场，而是朝着洼地西侧边缘、那道相对陡峭、布满风化岩块的土梁侧面冲去！那里是蛮族骑兵冲入洼地后，相对稀疏、也是他们可能的撤退或迂回路径！
身后，蛮族骑兵的混乱正在被强行压制！一个戴着插有彩色翎羽头盔、身材格外魁梧的蛮族头目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试图重新聚拢队伍！更多的骑兵绕过爆炸的硝坑废墟，嚎叫着冲向那些躲在浅坑里瑟瑟发抖的流民！弯刀举起，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陈稷冲到土梁侧面一处相对凹陷、布满风蚀岩洞的背风处。这里能避开洼地主战场大部分视线。他将卤水瓦罐重重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粘稠的深红褐色母液在破裂的罐口晃动，散发出浓烈的刺鼻气味。
“把硝粉！倒进坑里！所有坑！”陈稷指着旁边地面上几个被雨水冲刷出的天然浅坑，声音急促冰冷！
那汉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解开破皮子，将灰白色的硝粉疯狂地倾倒在几个浅坑里！粉末飞扬！
陈稷抓起破裂的瓦罐，将里面粘稠的卤水母液，狠狠泼洒在覆盖着硝粉的浅坑上！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硝粉，形成一片片深褐色、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湿泥！
“火！”陈稷对着汉子嘶吼！
汉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吹得通红的火折子！是昨天夜里陈稷分发给他们煮水用的！他一首贴身藏着！
陈稷一把夺过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在凛冽的晨风中剧烈跳动！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火折子狠狠戳向地上那几滩混合了硝粉和卤水母液的湿泥！
嗤——！！！！
火焰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瞬间舔舐上富含硝酸钾、硫化物和钾盐的湿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火焰并非单纯的橘黄，而是夹杂着幽蓝、惨绿和刺目的黄白光芒！一股更加浓烈、带着强烈窒息感和辛辣刺激性的五彩毒烟，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猛地从湿泥中升腾而起！瞬间弥漫开来！
这毒烟比之前火药泥燃烧产生的更加猛烈！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催泪效果！被晨风一吹，迅速朝着洼地入口和蛮族骑兵聚集的区域扩散！
“呃啊——！”
“我的眼睛！”
“咳咳咳……毒！有毒！”
靠近毒烟边缘的蛮族骑兵首当其冲！战马的眼睛和口鼻被灼伤，发出凄厉的惨嚎，疯狂地原地打转、尥蹶子！马背上的骑士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咳嗽，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混乱再次加剧！
洼地入口处，那戴着翎羽头盔的蛮族头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五彩毒烟惊得勒住战马！他看着手下在毒烟中痛苦挣扎，看着混乱不堪的战场，眼中充满了暴怒和一丝……惊疑不定！这诡异的毒烟，这接连不断的爆炸，还有那个在硝烟中如同鬼魅般穿梭的身影……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门！
“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号角声，猛地从洼地北面的入口处传来！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厮杀和毒烟的嘶嘶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洼地入口处，所有混乱的蛮族骑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停止了动作！他们惊恐地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脸上充满了敬畏！
只见那片被骑兵铁蹄搅起的漫天尘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拨开！
尘烟散处，一支肃杀的队伍显露出来！
人数不多，只有十余骑。但每一骑都异常高大雄壮，战马披挂着简陋却坚韧的皮甲，马背上的骑士穿着更加精良的皮甲，戴着插有狰狞獠牙装饰的头盔，眼神如同冰原上的饿狼，冷漠而残忍。他们簇拥着中央一人一骑。
那匹战马通体漆黑，唯有西蹄雪白，神骏非凡，喷吐着灼热的白气。马背上，一个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气势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影端坐着。他穿着一件用不知名黑色兽皮缝制的袍子，边缘镶嵌着白色的狼毫。脸上没有任何油彩，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线条如同刀劈斧凿般硬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在浓密的眉毛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他的手中，握着一杆旗枪。枪尖下方，一面巨大的、用无数张雪白狼皮缝制而成的狰狞狼头纛旗，在荒原的寒风中猎猎狂舞！狼眼用暗红的宝石镶嵌，在惨淡的晨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白狼垂旒！
“白狼汗！”混乱的蛮族骑兵中，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这个如同禁忌般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臣服！
那被称为白狼汗的男人，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洼地——燃烧的硝坑废墟，弥漫的五彩毒烟，在毒烟中挣扎的骑兵，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垄沟，还有那些蜷缩在浅坑里、如同蝼蚁般瑟瑟发抖的流民……最后，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硝烟，如同实质般，死死钉在了土梁侧面、那个刚刚点燃毒烟、正将火折子扔进最后一个湿泥坑的身影上——陈稷！
陈稷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在他的后心！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回头！
隔着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战场，两道目光在惨淡的晨光中轰然对撞！
一道冰冷，漠然，如同高踞云端的神祇俯视挣扎的蝼蚁。
一道深陷，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如同困兽般不死不休的凶戾火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狼汗那如同寒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即，那薄薄的、如同刀锋般的嘴唇，缓缓地、无声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陈稷却仿佛清晰地“听”到了那冰冷的命令：
杀！
“呜——嗷嗷嗷——！”
白狼汗身边，一个戴着狰狞鬼面头盔的骑士猛地举起手中的号角，发出了更加狂暴、更加嗜血的冲锋号令！
刚刚被毒烟和混乱压制的蛮族骑兵，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瞬间爆发出更凶猛的！他们无视了毒烟的灼痛，嚎叫着，挥舞着弯刀，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再次狠狠扑向洼地深处！目标，不仅仅是流民，更是那个点燃毒烟、胆敢挑衅白狼汗威严的身影！
陈稷的心脏沉入冰窟！他猛地将手中破裂的卤水瓦罐狠狠砸向冲得最近的一个蛮族骑兵！粘稠的深红色母液泼了对方满头满脸！
“嗤啦——！”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那骑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母液里高浓度的钾盐和强碱性物质瞬间腐蚀了他的皮肤和眼睛！他捂着脸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弯刀的寒光刺眼！
陈稷反手拔出腰间的厚背柴刀！冰冷的刀柄入手！他背靠着冰冷的风蚀岩壁，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死亡浪潮，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冰冷和决绝！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就在弯刀的寒光即将撕裂他身体的瞬间！
“呜嗷——！！！”
洼地深处，靠近土崖的方向，猛地再次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狐鸣！声音高亢、尖锐，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是老贺头？！他竟然还活着？！
随着这声狐鸣！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更加沉闷、更加恐怖、仿佛整个土崖都要崩塌的巨响，猛地从土崖根部爆发出来！
大地剧烈颤抖！土崖上风化的岩石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火光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炽烈！浓烟翻滚，形成一股巨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蘑菇云！
是最大的那个硝坑！里面存放着陈稷熬硝后剩下的、浓度最高的卤水母液和沉淀的硝土渣滓！被彻底引爆了！
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扑向陈稷的蛮族骑兵！人仰马翻！惨嚎一片！巨大的落石从土崖上滚落，狠狠砸入混乱的骑兵队伍中！
混乱！毁灭性的混乱！
借着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漫天落石制造的巨大混乱与烟尘，陈稷没有丝毫犹豫！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猛地矮身，撞开一个被落石砸懵的蛮族骑兵，朝着洼地深处、硝坑爆炸的中心区域，那最混乱、烟尘最浓的地方，亡命冲去！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滚的浓烟和坠落的碎石之中！
洼地入口处，白狼汗端坐在漆黑的战马上。巨大的爆炸震得他胯下神骏微微不安地踏动西蹄，但他如山岳般的身躯纹丝不动。那冰冷如寒潭的眼眸，穿透漫天的烟尘和混乱，死死锁定陈稷消失的方向。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对着陈稷消失的烟尘，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而清晰的……抹喉动作。
冰冷，决绝，如同死神的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