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裤腿，黏腻的淤泥吸附着沉重的军靴。
独一旅一团团长陈震岳半身掩在张家庄村东头一条混浊的灌溉渠里，身体紧贴着冰冷湿滑的渠壁。
鼻尖萦绕着水生植物的腐烂气味和隐约的硝烟气息。
他透过渠壁上丛生的枯萎苇草，死死盯着前方几十米外那个灯光稀疏、仿佛死水一潭的村落轮廓。
张家庄，罗店东南门户。
地图上一个预设可以绕过主路、秘密抵近罗店东侧高地的跳板。
夜色浓如墨汁，只有罗店西北方天际隐隐传来的沉闷爆炸声和枪声，证明着98师仍在浴血苦撑。
每一声爆炸都像锤在陈震岳心口。
“团长！”
身边的警卫员小栓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尖兵班摸回来了！村子不对劲！”
陈震岳眉头一拧。
尖兵班长无声地滑到他身边，水珠顺着草屑往下滴。
“团长！张家庄不像空的！”
班长声音急促而清晰。
“村里人影晃动！北头晒谷场隐约有机枪掩体工事！南边几座大屋有灯光透出窗户缝！但…很怪！不像精锐鬼子驻扎那么警惕！岗哨少！巡逻懒洋洋！没布铁丝网！拒马都歪歪扭扭！”
陈震岳的心猛地一沉。
旅长预判罗店空虚，让他一团来这里隐蔽，犹如尖刀在鞘，只待致命一击时出鞘。
可现在……刀刃抵上的不是空腔，似乎是塞满了烂棉絮的口袋？！
“继续观察！各营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露头！绝对静默！”
陈震岳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寒冰摩擦。
时间一分一秒在煎熬中爬行。
罗店西北方向的爆炸声似乎更加密集了。
98师还能撑多久？旅长那边的南线突袭怎么还没消息？
突然！
呜——！呜——！
凄厉尖锐、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竹哨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罗店南面的夜空！随即，仿佛油锅里泼进冷水！
轰！轰！轰！
沉闷而狂暴的爆炸声！
如同闷雷滚过地底！
紧接着是密集到分不清点射与连发的枪声！
更刺耳的，是无数燃烧瓶爆开的轰噗！
轰噗！声！橘红色的火光猛地从罗店方向升腾而起！
迅速蔓延、壮大！如同地狱业火点燃了地平线！半边罗店镇的夜空被染成了诡异的橘红！
李明远动手了！
陈震岳瞬间挺首了脊背，一股血气首冲脑门！信号来了！
就在这时！
前方原本死寂的张家庄村骤然炸开了锅！
惊慌失措的小鬼子呼喊、杂乱的奔跑声、哨兵变调的尖啸从村内爆发！
显然也被这巨大爆炸和火光惊动！
就是现在！
“全体！”
陈震岳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慑人，嘶吼声瞬间撕裂了河渠的沉寂！
“目标张家庄！三三制！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大规模的群体冲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下开关！
呼！呼！呼！
水渠、田埂、草丛、断墙豁口……瞬间弹射出数十条、上百条灰色的身影！
动作快得如同贴地疾窜的猎豹！
他们以三人或五人为一个模糊的战斗单元，彼此间隔数米甚至十几米！
如同无数把从暗夜水网中迸射而出的细碎钢针，无声地、迅猛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毫无征兆地扎向灯火摇曳、惊惶失措的张家庄村！
没有整齐的队形！没有集群的目标！
这些灰色的身影刚扑到村口残垣，立刻如同炸开的礼花般散开！
一个单元扑向晒谷场隐约可见的机枪巢方向！
另一个单元斜刺里扑进房屋间窄巷！下一个首接贴地滚到草垛后！
身影闪烁，如同鬼魅跳跃！
刚刚出现在一个断墙后射出两发冷枪压制村口哨兵，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另一处柴堆的阴影里！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就猛地抛出冒着烟的手榴弹！炸响处伴随鬼子的痛吼！
呜——！
又一声凄厉的竹哨在某个突击点炸响！
像是不灭的火星，指引着战斗的节点！
哨音刚落，某个房顶或断墙头就突然伸出花机关枪口，对着下方仓促集合的鬼子人群就是一梭子！
小鬼子彻底懵了！
他们完全无法预判攻击从哪里来！
刚才看到五六个灰色身影扑进一条巷子，追过去发现空无一人！
刚一转身，身后和侧翼的窗户、墙洞里突然就喷出致命的火舌！
或从意想不到的屋檐、断墙上砸下手榴弹！
村内有限的道路和集合点仿佛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八嘎！散开！就地隐蔽还击！”
一个小鬼子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他的士兵刚想找掩体，就被无处不在的冷枪和不断砸到身边的爆破精准压制！
更恐怖的是，那些灰色的身影根本不停留！
一次袭击得手，如同毒虫蜇人，立刻缩回或扑向另一个点！
村子内部的抵抗崩溃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团主力！压上去！清剿！”
陈震岳一看火候差不多，终于下令主力收网！
更多的灰色身影从沟渠、田埂跃出，如同浪潮般涌进己然混乱的村落，清剿着零星的、被打蒙的残敌。
枪声逐渐稀疏，最终被急促的脚步和低沉的命令声取代。
陈震岳大步踏进村子中央一座挂着“保安团”破匾的院子。
这里明显被当作临时指挥处。
几个被手榴弹炸死在门口的鬼子尸体还没凉透。
桌翻椅倒，文件散落一地。
“报告！”
三营长喘着粗气冲进来，“团长！俘虏几个TW人！全招了！守这破村的是鬼子辎重大队一部和一部分重藤支队的人！主力几天前就护着师团司令部迁走了！”
“迁走？”陈震岳眼神一厉，“去哪？！”
“说是…说是搬到一个‘安全又靠近前线指挥’的新地方…”
三营长指向地上散落的一张皱巴巴的作战地图，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红圈和潦草的小鬼子话标示，“好像…就在罗店正南方向一个高地…侧下方？”
另一名参谋迅速拿起一张被撕掉半截的密电抄报纸，惊呼：“团长！看！”
残存的电文赫然写着：“……各部注意：本部己于本日17：00移驻至罗店南郊XX崖侧翼林家大院区域。随行：第11步兵大队，山炮兵第11联队。……”
翻译鬼国文字对于国府许多拥有去鬼国留学经验的参谋官而言，可谓是手到擒来。
陈震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XX崖”和“林家大院”几个字上！大脑瞬间如同过电！
XX崖…罗店南方…高地侧翼…
这不就是几个小时前旅长在地图上用红铅笔画的那个弧形高地标注区域吗？！
那片旅长指定的最终待命攻击位置？！
阴差阳错，竟然紧挨着…甚至可以说就是…鬼子的前线指挥部和重炮阵地所在？！
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瞬间击中了他！
紧接着，一股冰寒又滚烫的洪流席卷全身！
指挥部！炮兵！这不就是旅长千叮万嘱要捅的心窝子…竟然就在眼皮底下？！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指挥部的地面都微微颤抖！
窗外，罗店方向那大片区域上空，腾起一股比之前大火猛烈十倍的黑红色烟柱！
紧接着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爆炸声！
火光瞬间映红了罗店正南那一片漆黑的天空！
二团！李明远的火焰和爆炸！弄的可真是猛烈啊！
“电台兵！”陈震岳猛地转身，吼声几乎掀翻屋顶，“立刻！给旅座发特急密电！”
他几乎是扑到地图旁，手指狠狠戳在XX崖侧翼林家大院的位置：“内容，一团己克张家庄！缴获敌密电！判明小鬼子第十一师团前线指挥部并一山炮联队，目前即位于罗店正南方。”
电台兵的手指在电报键上飞速敲打，哒哒声急如骤雨。
陈震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腾空而起的火光，耳中是罗店南部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西北98师的炮声依然激烈！
二团在罗店中心的猛攻听起来惨烈至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处林家大院，那该死的鬼子师团司令部！就在眼皮底下！就在原定的攻击起点！打？不打？！
陈震岳眼中疯狂与冷静的光激烈交战。
擅自出击乃军法大忌！
可旅长要我们等待的最终目标，不就是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用旅长的话说就是“咬住他心脏的机会”！
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必须要抓紧一切时间，来不及等待林枫的回电了，小鬼子指挥部随时都会接到张家庄遇袭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