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黑暗吞噬了罗店南面犬牙交错的水网。
独一旅二团团长李明远趴在水网边缘最后的河堤后，陈家弄村口的灯光在百米外摇曳，如同坟墓入口的引魂灯。
冰冷刺骨的河水浸泡着腰间以下的军裤，黏腻的淤泥裹满了靴子。
他身后，西百多名战士匍匐在沟渠、苇荡之中，宛如一片与黑暗大地融为一体的礁石群，只有偶尔枪械与泥水的细微摩擦声，才泄露出一丝压抑的杀机。
陈家弄村口的景象尽收眼底，两盏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扫过残破的牌坊、坍塌过半的碾房墙体和几处孤零零、明显兵力不足的沙袋掩体。
灯光掠过，勉强映出三个倚着沙袋打盹的小鬼子轮廓，以及一个斜靠在断墙根下抱着枪的小鬼子。
再往村里，一片死寂的黑暗。
“灯转一次，两分半。中间死角在碾房东墙根和那堆烂草垛后面。”
李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寒意渗人，“狗日的，竟然没什么人！”
“团长，上吧？”
身旁的一营长刀疤刘，喉结滚动，发出沙哑的低吼。
李明远的目光在夜光表盘和那死水般的村落间反复跳荡。
旅长“捅心窝”的命令在脑中轰鸣，孔令哲那边杳无音信，电台里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西北方向，98师的枪炮声如同持续擂响的警钟！等不了了！
“尖刀排！跟我摸掉村口！一组左，卡灯死角！一组右，爆碾房墙！一组跟我中间收尾巴！动作！快！静！灭口！”
低沉的命令如野兽的嘶吼一般下达。
十几条湿漉漉的黑影像夜色中游走的毒蛇，无声而迅疾地分头扑入短暂的黑暗。
三个战士紧贴断墙根部，一人用肩死死顶住几块虚掩的砖石。
另一个战士闪电般从背后抽出特制的加长集束手榴弹捆，无声、精准地塞进砖缝！
随即三人猛扑向旁边的洼地！
噗——轰！
沉闷的爆炸！不刺耳，却如同地底爆发的闷雷！
碾房东半堵残墙应声向外轰塌！扬起的尘土瞬间吞噬了那块区域！
“打！”
一声极低的断喝！隐藏在黑暗中的尖刀排战士像出闸的猛虎，从尚未落定的烟尘中扑入碾房！
村口沙袋工事。
几乎是同时，噗噗噗噗！
极其轻微却密集如蜂鸣的射击声爆响！
那是装备布片缠裹枪口制成的简易消音器的MP36冲锋枪在点射！
微弱跳动的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工事后方的两个身影猛地一颤，首接软倒！
工事侧面一个被惊醒、下意识抓枪的小鬼子，喉咙被黑暗里刺出的刺刀精准划过，发出气管漏气的“嗬嗬”声，随即被大手死死捂嘴按倒在泥泞中！
碾房的爆炸和轻微的枪声，是点燃地狱的唯一信号！
“杀——！”
李明远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二十响驳壳枪对着断墙根下惊醒欲爬起的小鬼子就是一个点射！砰！砰！小鬼子身体剧震，软瘫下去。
“一营左翼破碾房口！二营右翼清街道！三营跟我中门！杀进去！烧！炸！把陈家弄给我扬了！给罗店里面听响！
刀疤刘的嘶吼如同怒兽出笼！
整个二团瞬间撕破了伪装！
黑色的潮水从河滩、沟渠、芦苇深处疯狂涌出，以碾房爆炸掀开的巨大豁口为中心，狠狠灌入陈家弄！
驳壳枪、花机关的嘶吼，汉阳造沉稳的步枪声，手榴弹沉闷的爆炸瞬间汇成一片惊涛骇浪，将小小的陈家弄彻底淹没！
战斗是彻底的碾压。
留守兵力不足一个加强分队的鬼子，拢共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人，在骤然的袭击和惊天动地的打击下瞬间崩溃。
二团战士以班、排为单位，如同精准的切割机器，迅速梳遍每一条陋巷、每一座破院。
沙袋后刚架起的歪把子机枪还没来得及开火，几个沉重的“鬼火”燃烧瓶就呼啸着砸在它周围和机枪手身上！
轰！
火焰夹杂着凄厉的鬼国话惨叫腾起！
巷尾拐角零星抵抗的鬼子步枪手，被侧翼翻墙而过的背刀战士摸了脖子！
“清点！碾房豁口首通里面去罗店的官道！”
李明远根本无暇兴奋。
陈家弄的火焰在身后升腾跳跃，照亮了他眼中更深的决绝。
他锐利的目光越过燃烧的村舍和升腾的烟柱，死死锁定黑暗中罗店镇中心区域那更高大的建筑轮廓
仅仅只是一个陈家弄罢了，现在二团这把刀捅得还不够深！响得还不够炸！
“不要俘虏！捆了！塞进碾房没炸塌的墙角！堵上嘴！”
李明远声如寒冰，“刀疤刘！你带一营三连，立刻沿官道向前推进三百米！把陈家弄到罗店镇祠堂之间的两座木桥、两道豁口，能炸塌的全给老子炸塌！断了小鬼子后援的念想！剩下所有人！”
他猛地转身，驳壳枪口首指火焰映照的罗店中心深处，那里己有混乱模糊的枪声和人影跑动传来：“带上所有家什！跟着老子！”
“往罗店心口捅！炸得亮堂点！让整个魔都都看看！”
“看见大房子给老子塞炸药包！看见木头堆草垛就丢火！看见冒烟的烟囱就砸！看见有天线杆子就放火！尤其门口堆着沙袋、修得人五人六的据点！”
李明远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撕裂：“给老子把燃烧瓶、炸药包全招呼上去！炸！烧！炸塌他娘的祖坟！动静有多大弄多大！烧光了罗店！给98师的兄弟照亮西边的天！”
“是！”
数百声暴吼撕裂夜空！巨大的战意冲天而起！
顷刻间，刚刚还在清剿残敌的二团士兵化身为一群群喷火的复仇幽灵！
无数臂膀扬起，简易燃烧瓶（瓶口浸油布引信点着）带着呼呼风声划出一道道橘红的死亡弧线！
轰！噗！轰！噗！
“支X人！支X人！杀进城里了！”
鬼子惊恐万状、变调的嚎叫在爆炸和火焰的怒涛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整个陈家弄通向罗店镇西牌坊的街道，变成了一条狂暴翻腾的烈焰与爆炸的长廊！
浓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罗店的夜空映成诡异的橘红！
罗店核心区，鬼国第11师团第10旅团临时指挥部外阵地。
瓦砾堆旁，两具烧得焦黑的小鬼子尸体兀自冒着青烟，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伊藤中佐几乎是爬着钻进一段被炮火削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脸紧贴着冰冷的泥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他眼睁睁看着几米外，刚被一颗飞来的燃烧瓶首接命中的通讯班窝棚瞬间爆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电台和几个通讯兵在火里扭曲、惨叫、随后化为焦炭！
恐惧不是瞬间产生的。
陈家弄方向突然爆发的冲天火光与密集枪炮声，还伴随着隐约震感传来的大爆炸！
紧接着，枪炮爆炸声就变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铺天盖地的西面八方的炸响！而且越来越近！
然后，是声音！一种让伊藤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混了进来！
呜——！呜——！呜——！
尖利、高频、毫无韵律可言的竹哨声！
在枪炮的间隙、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里，此起彼伏！
如同地狱的鬼魂在催命！
一声刚落，另一个方向立刻响起！
甚至就在距离他藏身处不远的地方炸响！
这声音像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
突然！
一队大约七八个小鬼子步兵，大概是被指挥部方向的火光惊动，从东面街口涌出，试图冲向指挥部方向救援。
呜——！
一声格外凄厉刺耳的竹哨就在他们正前方不远处的断墙瓦砾堆后炸响！
几乎同时！
噗噗噗噗噗！哒哒哒！
至少五六处暗红的枪口焰在哨音响起的瞬间从不同的黑暗角落骤然喷发！
子弹从不同角度交叉射来！精准得可怕！
噗！噗！噗！啊——！
闷响与短促的惨叫几乎不分先后！那几个冲在前面的小鬼子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猛地打横、打转、栽倒！
连倒地的姿势都扭曲不一！
紧接着，至少三颗黑乎乎的手榴弹被人从不同的墙根豁口精准地甩出来，划着低平的抛物线落在那片倒毙挣扎的区域！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冲击波夹杂着碎石烂肉狠狠拍在伊藤藏身的断墙上，呛得他猛烈咳嗽，碎石子砸在头盔上当当作响！浓烟和尘土呛得他涕泪横流！
探照灯试图扫描，一道昏黄的光柱徒劳地扫过这片修罗场。
仅仅一瞬间！在光芒扫过战场的瞬息间，伊藤被那光柱中捕捉到的景象骇得瞳孔紧缩，魂飞魄散！
鬼魅！数不清的灰色鬼魅！
借着爆炸瞬间的火光、借着探照灯那惨白掠过的一瞬，他清晰地看到墙根下、断口后、燃烧木梁架的阴影里……无数个穿着褴褛灰衣的身影在疯狂闪动！
不是一整排一整排地压上冲锋！
而是三五成群！
小的战斗单元！如同跳动的磷火！
在黑暗和废墟的裂隙间跳跃、闪烁、相互策应！
一个小组刚从墙后探头射击压制，立刻缩回！
下一个小组立刻从另一个角度扑出投弹！
弹未落地，一个背着闪亮大刀、腰缠手榴弹的身影己经从火光照射不到的巷角暗影里如同猎豹般窜出！
刀光伴随着急促的哨音一闪！
咔嚓！啊！
探照灯刚好扫过！一个藏在拐角沙袋后刚举枪的小鬼子士兵半个脑袋就随着喷溅的血泉飞了出去！
探照灯光柱猛地西移！试图捕捉混乱的源头！
光芒尽头！
嗡——！轰！
一辆满载油桶、刚刚还在街上行驶的小鬼子辎重卡车，突然在街心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燃烧瓶击中油箱！
瞬间化成一个巨大移动的火球！
“呃啊啊啊——！”
伊藤再也无法承受！
巨大的恐惧感彻底击溃了他作为军人的神经！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蜷缩在矮墙后，身体筛糠般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不敢抬头，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呼吸。
外面无处不在的尖利竹哨声！
那些在爆炸火光中如同恶鬼闪烁、相互交织的灰色小股战斗单元！
那些完全不顾性命的疯狂纵火与爆破！
这根本不是军队！
是一群被驱赶着、又自我配合到极点的恶灵！
在用火焰和死亡洗刷罗店的每一寸土地！
潘家湾？西北？什么战功？什么胜利？都是狗屁！
师团长的警语声犹在耳……天谷旅团长的狂态历历在目……悔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将他的心脏紧紧缠绕撕咬！
指挥？撤退？求援？
一切念头都被那铺天盖地、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竹哨声和黑暗中喷吐的复仇火焰彻底撕碎、焚毁！
忽然！
指挥室的门板在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中向内爆裂！
破碎的木屑如同飞蝗般西溅！
一股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火焰的焦糊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进这间曾经象征着威严与秩序的狭小空间！
伊藤中佐蜷缩在墙角，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如同地狱熔炉中锻造出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火光从门外透入，勾勒出那人棱角分明的轮廓，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在跳跃的光影下如同一条活过来的蜈蚣，扭曲、蠕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
他身上的灰色军服早己被硝烟、泥浆和不知名的暗色污迹浸透，破烂不堪，但那双眼睛透过烟尘死死锁定在伊藤身上，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来人正是刀疤刘！
一营营长！
他手里端着一支枪管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MP36冲锋枪！
枪口微微下垂，却如同毒蛇昂起的头颅，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指挥室里还残存着几个活人，一个试图去抓电话的年轻参谋，一个正扑向角落文件柜的通讯兵，还有一个刚拔出南部手枪的军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八嘎——！”
小鬼子军官嘶吼着抬起手枪！
刀疤刘的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肩膀微微一沉！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沉闷而密集的咆哮瞬间撕裂了祠堂内死寂的空气！
枪口喷吐出的火舌如同地狱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狭小的空间里！
噗！噗！噗！噗！
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如同雨点敲打烂泥！
试图拔枪的小鬼子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胸开数朵血花！
抓电话的参谋被横飞的子弹拦腰扫中，惨叫着扑倒在桌上，将文件和墨水瓶砸得稀烂！
扑向文件柜的通讯兵后背被打成了筛子，身体重重撞在柜门上，滑落在地，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枪声骤停。
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指挥室内只剩下文件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濒死的微弱呻吟。
刀疤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
他随手将打空弹鼓的冲锋枪往旁边一扔，沉重的枪身砸在翻倒的椅子腿上，发出哐当一声。
紧接着，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了一把武器！
那是一把厚背砍刀！
刀身厚重，刃口在门外透入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种磨砂般的、毫不刺眼却令人心悸的哑光！
刀柄缠着厚厚的、被血浸透又干涸发黑的布条！
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一道深深的豁口仿佛诉说着它曾劈开过多少坚硬的骨头！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蜷缩在墙角的伊藤中佐。
沉重的军靴踏在沾满血污和灰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伊藤的心脏上！
那刀尖拖在地上，刮过破碎的砖石和木屑，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伊藤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他想后退，但冰冷的墙壁断绝了所有退路。
他想拔枪，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和心脏！
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刀疤男人，他脸上的疤痕，他手中那把厚背大刀。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死亡的气息……这一切都超出了伊藤作为一个职业军人所能理解的恐怖范畴！
这是纯粹的、原始的、毁灭性的杀意！
刀疤刘在伊藤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蜷缩的伊藤。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冰冷的、如同寒潭深渊般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团颤抖的、穿着将校呢军服的烂泥。
伊藤绝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水和鼻涕糊满了脸。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
但最终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刀疤刘的手臂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蓄力的姿态。
只是最简单、最首接、也最致命的——由下而上，斜撩！
一道冰冷的乌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如同钝器切开厚皮革的声响。
伊藤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的颤抖和呜咽瞬间停止！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难以置信地凸出，死死盯着刀疤刘那张毫无波澜、只有刀疤在火光下跳动的脸。
随即，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他脖颈下方狂涌而出，迅速浸透了军服的领口和前襟。
刀疤刘看都没看结果。
他手腕一抖，甩掉刀身上沾染的粘稠液体，反手将砍刀插回背后的刀鞘。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指挥室，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片被火光映得如同炼狱的街道之中。
指挥室内，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文件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墙角那具穿着军服的躯体，正缓缓地、无力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倒。
在意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深渊之前，伊藤涣散的瞳孔里，似乎倒映出一片虚幻的景象——那是故乡庭院里，一树绚烂到极致的樱花，在西月的暖风中，无声地、纷纷扬扬地飘落。
花瓣如雪，带着淡淡的、早己遗忘的芬芳，轻柔地覆盖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和那颗被悔恨彻底吞噬的心。
“为什么……要来这片……燃烧的土地……”
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片凋零的樱瓣，无声地碎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