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钝刀般刮过耳际，裹挟着硝烟与铁锈的腥气。小九儿被裹在爷爷那件散发着羊膻味的旧外套里，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爷爷楚胜的手臂如铁箍般勒着她，汗珠不断滴落在她的发旋里，又冷又黏。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声，大地在脚下颤抖。小九儿从爷爷汗湿的肩窝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浓烟如狰狞的黑色巨兽从废墟上升腾，吞噬着星空。燃烧的亮光拖着橘红尾焰，发出刺耳的尖啸砸向大地。每一次撞击都绽放出绚陋的火花，碎石与烈焰西溅。
爷爷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小九儿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爷爷……”她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没。
楚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浑浊的瞳孔里映着燃烧的村庄。那里曾经有他们的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有哥哥刻了一半的木马。
现在，只剩下一片火海。
小九儿的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爷爷的衣襟。衣料下，他的心跳又快又乱，像一匹濒死的马在挣扎。
“砰——！”
又一声爆炸在近处炸开，冲击波掀起的碎石如雨点般砸落。楚胜猛地转身，把小九儿护在怀里，一块尖锐的瓦砾擦过他的额角，鲜血立刻顺着皱纹蜿蜒而下。
“爷爷！你流血了！”小九儿伸手去擦，却被爷爷一把攥住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出声。”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靴子碾过碎石的声响。
小九儿屏住呼吸。
那些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偶尔，一两句粗粝的外语刺破夜空，带着野兽般的兴奋。
爷爷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缓缓蹲下身，把小九儿塞进路边一丛低矮的灌木里。荆棘的尖刺划破他的外套，扎进皮肤，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数数。”他贴着小九儿的耳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以前哄你睡觉那样……数到一百。”
小九儿的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一、二、三……”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数数的游戏，是哥哥教她的。每次她害怕的时候，哥哥都会揉着她的头发说：“数到一百，噩梦就结束了。”
可现在，哥哥己经不在了。
爷爷的手突然收紧。小九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火光映照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穿着肮脏的军服，手里拎着一把长刀，刀刃上还滴着血。最刺眼的，是他的手臂上，盘踞着一条蜈蚣状的疤痕，凸起的皮肉在火光下泛着狰狞的光。
小九儿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认得那条疤。
三天前，就是这个男人，一刀砍断了隔壁阿嬷的脖子。
爷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手指深深掐进小九儿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下一秒，他松开了手，缓缓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猎刀。
“九儿，”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闭上眼睛。”
小九儿摇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爷爷的眼神变了。
“噗嗤——”
一声闷响。
小九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爷爷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后背，赫然多了一个血洞。
远处的士兵放下枪，咧开嘴笑了。
爷爷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他反手抱住小九儿，用最后的力气把她压进灌木最深的阴影里。
“活下去……”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鲜血从嘴角溢出，“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身体重重倒下，压在小九儿身上。
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衣服，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部痉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九儿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的视线被爷爷的尸体挡住，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双沾满泥血的军靴停在灌木丛边。
靴子的主人蹲下身，刀尖拨开荆棘——
“楚胜！”
一声嘶吼从远处炸开。
士兵猛地抬头。小九儿透过血雾，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把猎枪。
枪响。
士兵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
男人没有停顿，几步冲到灌木丛前，颤抖着掀开爷爷的尸体。
“九儿……”他的声音哽住了。
小九儿仰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顾恒。
爷爷临终前喊过的名字。
顾恒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楚胜的。他一把抱起小九儿，用外套裹住她，转身冲进黑暗。
小九儿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爷爷。
楚胜仰面躺在荆棘丛中，眼睛还睁着，倒映着燃烧的天空。
顾恒的脚步没有停。
火海渐渐远去，但血腥味如影随形。
小九儿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血，划过脸颊。
数到一百，噩梦就会结束吗？
可她早己忘了自己数到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