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空调坏了，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褪色的蓝布窗帘渗进来，在水泥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网。
陈山坐在木质问询椅上，后背黏着工装布，能闻见自己身上淡淡的印刷机油墨味——今早出门时他还想着，等会得去车间把那批宣传单赶完，女儿陈诺下周要交补课费，可现在...…
"陈山，身份证。"李警官的声音像块打磨过的鹅卵石，带着常年办案的钝感。他西十七八岁模样，国字脸上挂着副黑框眼镜，警服左胸的警号擦得发亮，此刻正用钢笔敲着桌面上的档案袋，封皮上"时薇溺亡案"几个字被磨得起了毛边。
陈山慌忙去摸裤兜，手指在帆布工装的口袋里抖了两下，身份证"啪"地掉在桌上。照片里的他还带着二十来岁的青涩，如今眼角己经爬满细纹，右耳后有块指甲盖大的烫伤疤——那是三年前印刷厂机器故障时溅的，当时时薇举着的毛巾给他敷了整夜。
"和死者时薇是夫妻关系？"李警官翻开笔录本，钢笔尖悬在纸面。
"是。"陈山喉结动了动，后槽牙咬得发酸，"我们...结婚十五年了。"
"最后一次见到时薇是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陈山盯着李警官胸前的警徽，那枚金属徽章在逆光里泛着冷光，"她出门说去菜市场买排骨，说诺诺最近总喊腿疼，要炖萝卜汤补补。"
他声音突然哽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的木刺，"我...我还说她又乱花钱，家里还有半袋挂面没吃完。"
李警官的钢笔停住了。问询室的挂钟"滴答"响着，陈山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膜上敲鼓。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最炫民族风》，广场舞的音乐混着远处卖早点的吆喝，像团乱麻缠在他太阳穴上。
"你们最近有矛盾？"陈山猛地抬头，喉结动了动："哪对夫妻不拌嘴？"
他想起前天晚上为了电费单吵架，时薇说他总把车间的废报纸往家搬占地方，他顶了句"省点是点"，结果时薇摔了个搪瓷缸——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白底蓝花，现在缺口还在窗台上搁着。
李警官没接话，低头翻着一沓资料。陈山瞥见最上面那张是小区监控截图：时薇穿着洗得发白的灰T恤，拎着塑料袋往楼道走，马尾辫在脑后晃荡，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有居民反映，上周三凌晨听见你们家有砸东西的声音。"李警官推了推眼镜，"具体原因？"陈山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是诺诺的生日，他喝了半瓶二锅头，抱怨时薇不该给女儿买一百多块的运动鞋，"她穿破洞鞋不也能上学？"
时薇红着眼眶说："诺诺班上就她没有新鞋，你没看见她昨天躲在厕所哭？"然后他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砸在墙上——那是时薇从夜市淘的，说上面的青花好看。
"我...我酒喝多了。"陈山声音发哑，"我给她道过歉了，她也没再提。"
李警官的钢笔在笔录本上沙沙走着，突然停住："陈山，你知道时薇昨天出门后去了哪里吗？"
"菜市场。"陈山下意识回答，可话出口又有些不确定——时薇有时候会绕去超市买打折鸡蛋，或者去巷口张阿姨那讨点青菜。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山子，真的假的？"
"时薇咋能...你可别想不开啊。"
"听说警察去你家了？"
最后一条是对门王婶发的："诺诺在我家写作业呢，你别急。"
陈山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有人看见你昨天半夜去过河边。"李警官突然说。
陈山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木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没！"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昨儿我在印刷厂加班，印超市的促销单，老张和小刘都能作证！"
李警官抬眼，目光像根细针："几点到几点？"
"下午西点到晚上十点。"陈山蹲下去捡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戳得飞快，"我给老张发微信了，他说马上把排班表拍过来。"
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老张的消息正在加载："山哥你放心，我和小刘都给你作证。"
问询室的门被推开条缝，年轻警员小周探进头："李队，局外有三个记者举着摄像机，说要采访'杀妻印刷工'。"
陈山的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出蛛网。他听见小周压低声音补了句："网上都传疯了，#河道浮尸丈夫成焦点#都上同城热搜了。"
李警官皱了皱眉，对小周摆摆手。陈山盯着地面上的裂纹，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楼道里的王大爷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块沾了脏东西的抹布。对门的李婶本来端着碗豆浆要给他，看见他转身就走，豆浆泼在台阶上，招来了一群蚂蚁。
"陈山。"李警官的声音突然软了些，"我们只是正常询问，你别太紧张。"
他合上笔录本，"今天先到这儿，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市，保持手机畅通。"
陈山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桌角，疼得倒抽冷气。他抓起桌上的身份证，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生疼。经过李警官身边时，他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车间里的油墨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时薇总抱怨他"一身臭烘烘的"。
走到派出所门口时，他听见两个穿便衣的人在抽烟闲聊："就那印刷工，看着老实巴交的，指不定在家怎么虐待老婆呢。"
"可不是？我表姐说看见时薇胳膊上有青印子，说是撞的，谁信啊？"
陈山的脚步顿住了。他望着远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卖煎饼的摊子还在冒热气，遛狗的老太太牵着泰迪慢悠悠走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却像被按进了冰窖里——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争吵，那些时薇藏在衣服最里面的淤青，此刻都成了扎向他的刀。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王婶发来的照片：诺诺趴在她家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草稿纸上涂得乱七八糟，眼角还挂着泪。
陈山盯着照片里女儿的碎发，突然想起昨晚临睡前，时薇摸着诺诺的头说："等这月发工资，妈给你买双白球鞋。"
他摸出根皱巴巴的红塔山，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雾钻进眼睛，他终于没忍住，蹲在派出所门口的梧桐树下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害怕，怕自己说不清，怕诺诺被同学指着脊梁骨骂"杀人犯的女儿"，怕时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连句公道话都没有。
风掀起他的工装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白背心。他想起时薇总说要给他买件新的，说"大夏天穿破背心像个叫花子"，可现在...…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着，陈山望着派出所门楣上的警徽，突然觉得那枚徽章亮得刺眼。他把烟头按在树干上，火星子"滋"地灭了，像极了他此刻的希望——明明还燃着，却被现实的风，吹得只剩点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