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裹挟着两人，在幽暗的涵洞中跌宕沉浮。水流湍急，撞击着嶙峋的岩壁，发出沉闷的咆哮，盖过了一切声音。启明在前方破水，如同一条适应了黑暗的鱼，每一次划动都精准而有力，引导着方向。林薇紧随其后，牙齿格格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肺部火烧火燎，唯有怀中那份加密坐标的冰冷触感，如同不熄的火焰，支撑着她麻木的肢体。
涵洞尽头，微弱的天光并非出口，而是透过一个巨大、锈蚀的铁栅栏渗入。河水在这里被强行挤压，发出更汹涌的呜咽。启明游到栅栏边，抓住一根粗如儿臂的铁条，双臂肌肉在幽光下贲张，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硬生生将两根锈蚀严重的铁条掰开一个仅容人通过的豁口。
两人钻过豁口，冰冷的河水瞬间变得开阔，但依旧昏暗。废弃的东港污水处理厂轮廓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若隐若现，如同搁浅的钢铁巨兽。巨大的沉淀池干涸龟裂，锈迹斑斑的管道扭曲缠绕，空气里弥漫着淤泥和铁锈的腐败气息。
启明没有丝毫停留，涉水走向岸边一片半淹没在浑浊水中的水泥平台。平台边缘，一艘船体狭长、通体覆盖着哑光深灰色吸波材料的快艇静静蛰伏，船身线条流畅锐利，没有任何舷号或标识，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潜伏在沼泽中的幽灵。艇首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圆形装置微微凸起，散发着极低的能量嗡鸣。
“海鳐！”林薇认出这艘“破壁者”核心资产之一的高速隐形艇，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寒冷淹没。她挣扎着爬上冰冷的水泥平台，瘫坐在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启明动作更快，他打开艇尾一个隐蔽的防水舱盖，拽出两条厚重的保温毯扔给林薇，随即自己跳上快艇，迅速检查仪表盘。幽蓝的屏幕亮起，各项参数快速刷新。“引擎预热，声纳静默，吸波涂层激活。我们还有不到十五分钟窗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港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林薇裹紧保温毯，寒意稍退，但身体的剧痛和耳鸣并未消失。她看着启明快速将那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筒——老莫临死前提及的“地质锤”发射器——固定在艇尾一个特制的卡槽上，接着又拿出几块暗银色、边缘烧蚀的金属片（安全屋带回的监管者科技碎片），用高频焊枪快速而精准地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改造焊接。焊点细小密集，构成极其复杂的回路，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熔化的微甜气味。
“功率不够…覆盖不了锚点需要的干扰场…”林薇想起启明在安全屋的话，声音沙哑，“老莫的‘尘雾’核心烧穿了，这东西…能行？”
启明没有回头，焊枪的幽蓝光芒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尘雾’是广域干扰，我们需要的是精准的‘点穴’。”他拿起一块边缘烧蚀最严重的碎片，手指着焦痕，眼神锐利如解剖刀，“这些碎片…来自上次在喀喇昆仑回收的‘清道夫’残骸。它们的相位瓦解射线核心，是高度聚焦的定向能量武器。”他的手指在刚刚焊接的复杂回路上划过，“‘地质锤’是低频大功率机械冲击波发生器，结构简单，皮实耐操。我用‘清道夫’核心的聚焦回路反向接入，进行相位调制…理论上，可以把它的冲击波束压缩、聚焦，变成一根…能短暂扭曲局部时空连续性的‘钉子’。”
“扭曲时空？”林薇倒吸一口冷气，这概念远超她的理解范畴。
“锚点装置的核心功能，是在目标坐标点制造一个强大的‘意识场奇点’。”启明终于停下手，拿起那张被防水袋保护的、画着潦草方程的发黄图纸，“这需要巨大的能量和极其精密的时空定位。监管者的监控网密布全球，任何大规模能量爆发都会被瞬间锁定、摧毁。我们唯一的窗口，就是利用东太平洋那个坐标点本身的特殊性——夜枭提供的‘异常静默区’节点。那里，监管者的监控存在周期性‘盲区’。”他指着图纸上那个被锚形符号标记的坐标，“而这根改装过的‘钉子’，要在那个精确的瞬间，在那个坐标点的时空结构上，强行‘钉’出一个极其短暂的、超维度的缝隙！锚点装置的信号，才能通过这个缝隙，避开所有常规监控，投射过去！”
他的解释如同冰冷的公式，砸在林薇心头。这计划疯狂到极点，容错率几乎为零。坐标的精确性、发射的时机、改装武器的稳定性、监管者盲区的存在…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万劫不复。
“海鳐”引擎发出低沉而澎湃的嗡鸣，艇身轻微震动。启明坐进驾驶位，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操作。“海鳐”如同苏醒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滑离水泥平台，船首切开浑浊的水面，没有激起明显的尾流。
“航线设定，深度-50，航速35节，声纳全频段干扰开启。”启明的声音平稳无波，“林薇，接入夜枭数据库，比对坐标点实时能量波动图谱。盲区窗口预测！”
林薇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她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打开固定在艇载操作台上的加固型军用平板。屏幕亮起，她迅速输入复杂的密钥链，接入一个极其隐蔽的卫星中继节点。屏幕上，全球地图展开，代表异常静默区的动态热力图不断刷新。她将夜枭提供的坐标输入，屏幕中心迅速放大，显示出那片位于浩瀚东太平洋、远离任何航道的海域。代表能量波动的光谱图在坐标点周围剧烈跳动着，呈现出一种近乎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起伏低谷。
“正在分析历史模式…叠加当前太阳风活动指数、地磁扰动…”林薇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眼神专注，“预测…下一个显著能量低谷窗口…在…”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不断演算的模型，“在4小时17分钟后！持续时间…理论最大值不超过90秒！误差范围…正负5秒！”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4小时17分…”启明盯着前方逐渐透出灰白色的海平面，“足够抵达外围。准备深潜。”
“海鳐”如同幽灵般驶出废弃港区，进入开阔海域。黎明前的海面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波涛涌动，压抑而沉重。艇身迅速下潜，仪表显示深度不断下降，舷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深邃的幽蓝吞噬，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艇内仪表盘和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映照着两张沉默而凝重的脸。艇外，主动声纳干扰器发出低沉的、覆盖全频段的“嘶嘶”噪音，如同深海巨兽的呼吸，隔绝着外部可能的探测。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引擎低沉的嗡鸣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林薇紧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和坐标点能量图谱，那规律起伏的低谷如同死神的心跳。启明则如同礁石，稳稳操控着潜航器，偶尔调整航向避开深海水下山脉的轮廓。艇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突然！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艇内的死寂！主屏幕上，代表被动声纳接收的扇形扫描图上，在“海鳐”后方约二十海里、深度略高的位置，一个极其微弱、但特征鲜明的信号源被标红框出！信号呈现高速移动的尖锐脉冲形态，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不偏不倚地沿着“海鳐”的航迹追踪而来！
“被动声纳接触！”林薇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声音因惊恐而变调，“特征码…是‘潜鲨’！水下高速追踪器！”
启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他猛地推动操控杆，“海鳐”艇身猛地向左下方倾斜，同时加大引擎功率！
“坐稳！全速规避！释放声诱饵！”
“噗！噗！噗！”
艇尾三个发射管瞬间弹出，三枚模拟“海鳐”声学特征的诱饵弹高速射出，向着不同方向窜去！
几乎在诱饵弹发射的同时！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但被被动声纳清晰捕捉的恐怖低频定向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海鳐”前一秒所在的位置！即便隔着厚重的吸波船体，艇内两人依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和沉闷的轰响！海水被瞬间压缩、撕裂，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泡！巨大的冲击力让艇身猛地一颤，仪表盘灯光疯狂闪烁！
“规避成功！距离…十五海里！它在加速！”林薇盯着屏幕上那个紧咬不放的红色信号，声音发紧。声诱饵似乎暂时迷惑了对方，但显然效果有限。
“不是巧合。”启明的声音冰冷刺骨，操控着“海鳐”在黑暗的深海中做出一个极限的S型机动，“是‘夜枭’坐标里的追踪协议！它们锁定了我们获取坐标的源头信号！‘潜鲨’是水下猎犬！”
“海鳐”在深海中疯狂穿梭，如同被猎豹追赶的羚羊。每一次极限变向都带来巨大的过载，艇体在深海水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启明将引擎功率推至极限，艇尾喷出高温的气泡流。但屏幕上，那个代表“潜鲨”的红色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着距离！十海里…八海里…五海里！
“它太快了！我们甩不掉！”林薇看着那不断逼近的死亡标记，绝望感再次攫住心脏。被动声纳图上，代表“潜鲨”的尖锐脉冲信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如同死神的脚步！
就在“潜鲨”逼近到三海里，即将进入最致命攻击范围的瞬间！
启明猛地一拉操控杆！“海鳐”不再首线逃逸，而是以一个近乎垂首的角度，朝着下方一片地形异常复杂的海底峡谷猛扎下去！
“坐稳！深度极限突破！”启明厉喝。
“海鳐”如同失控的陨石，疯狂下潜！深度表指针瞬间越过红色警戒线！艇体外壳在恐怖的水压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艇首大功率探照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犬牙交错的巨大海岭和幽深的裂谷！
“潜鲨”紧随其后，同样冲入峡谷！但它的高速在复杂地形面前成了劣势！当启明操控“海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紧贴着一条巨大海岭的岩壁擦过时，追踪而至的“潜鲨”反应慢了半拍！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通过水体传来！被动声纳图上，代表“潜鲨”的尖锐信号瞬间变成了混乱的噪波，随即彻底消失！
“它撞毁了！”林薇看着屏幕，难以置信地低呼。
启明没有丝毫放松，他迅速将“海鳐”拉平，躲入一片巨大的海底礁石阴影中，引擎功率降至最低，如同蛰伏的石块。艇内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艇壳因巨大水压发出的细微呻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动声纳图上，除了深海的背景噪音，再无异常信号。
“暂时摆脱了。”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距离目标坐标还有一小时航程。能量低谷窗口…还剩2小时49分。”
林薇瘫坐在座椅上，冷汗浸透了保温毯下的衣服。她看着舷窗外绝对的黑暗，那深邃的幽蓝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走。老莫临死前的嘶吼、安全屋的爆炸、地下管廊的坍塌、冰冷刺骨的地下河、以及刚才那擦肩而过的毁灭…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因寒冷和恐惧而失去血色的双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盘旋，带着绝望的回响：
**代价…太大了。坐标拿到了，可老莫死了…我们像老鼠一样在黑暗里逃窜…东太平洋…真的能钉下那颗钉子吗？还是…只是把我们自己钉死在更深的坟墓里？**
深海的死寂包裹着“海鳐”，也包裹着艇内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前方，是未知的坐标点，是孤注一掷的锚点投放。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死亡阴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破笼之路，每一步，都踏在绝望的冰面之上，而冰面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名为“监管者”的恐怖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