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缕，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
林阳的眼睫动了动，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一夜未眠。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梁，随即，他僵住了。
一股不属于他的、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地面。
夏岚不知何时从那张宽大的床上滚了下来，此刻正蜷缩在他的草席边上，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
她侧躺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兽。
一只手还抓着他盖在身上的薄被一角，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绵长。
昨夜的雨洗净了天空，晨光格外清透。
光线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细密的绒毛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林阳的呼吸，蓦地一滞。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咚。
重重地，敲在他的胸腔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如此清晰地看她。
不是隔着盖头的模糊轮廓，不是宴席上遥遥的一瞥，更不是前世冰冷墓碑上的一个名字。
她就在这里。
鲜活，温热，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微润的脸颊。
那皮肤看着细腻又柔软，碰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阳猛地惊醒，触电般收回了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对这个用尽心机爬上他床的女人，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翻身坐起，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夏岚被惊动了，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嗯……天亮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近在咫尺的林阳，脑子瞬间清醒。
“我……我怎么睡地上了？”她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惊慌和尴尬，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褶皱。
她只记得自己昨晚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阳己经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收拾一下，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外间，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
夏岚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撇了撇嘴。
凶什么凶，又不是她想滚下来的。
这男人，真是阴晴不定。
那晚之后，林阳没有再提搬回书房的事。
他就那么默许了夏岚继续住在主卧，而他，依旧睡在地上那个简陋的地铺上。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白日里，他是威严冷漠的林阳世子，她是精明干练的夏家商女，除了晨昏定省时必要的几句交谈，再无交集。
到了晚上，两人回到同一个屋檐下，一个睡床，一个睡地，泾渭分明，却又在同一片寂静中分享着彼此的呼吸。
夏岚乐得清静，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生意上。
“锦绣阁”经此一役，名声大噪，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在铺子和府里两点一线地奔波，画图样，核对账目，培训新来的绣娘。
这天晚膳，夏岚忙到很晚才回来。
饭菜早就摆上了桌，却一首温在食盒里。
她坐下来，春喜连忙布菜。
今天的菜色似乎有些不同。
除了平日里那些清淡的菜肴，桌子中央还多了一盘红彤彤的水煮鱼片，上面撒满了喷香的辣椒和花椒，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咦？今天厨房怎么换口味了？”夏岚惊喜地夹了一筷子鱼片。
鱼肉滑嫩，麻辣鲜香，正是她最爱的那口川蜀味道。
春喜在一旁抿着嘴笑。
“是世子爷吩咐的。”
夏岚夹着鱼片的动作顿住了。
林阳？
他不是最讨厌这些辛辣重口的东西吗？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林阳正端着碗，面无表情地喝着一碗清汤，仿佛那盘活色生香的水煮鱼根本不存在。
可夏岚还是捕捉到了他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的喉结。
这家伙……
夏岚心里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鱼，吃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嘴唇也变得红润起来。
一连好几天，饭桌上都会出现一两道辛辣开胃的菜。
夏-岚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林阳则雷打不动地喝着他的清汤，吃着他的青菜，两人谁也不点破。
首到一天夜里。
夏岚为了赶制一批加急的订单图样，在书桌前熬到了深夜。
眼皮越来越沉，她撑着脑袋，手里的笔却没停。
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阳走了进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的寒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灯下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
眉头，瞬间拧紧。
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啊！”
夏岚惊醒过来，抬头看到是他，有些心虚，“我……我马上就画完了。”
林阳没理她，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首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夏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怀抱坚硬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吹熄了书桌上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
夏岚躺在床上，看着他在地铺上躺下，背对着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最绝情的话，做的却全是打脸的事。
第二天，夏岚起晚了。
她匆匆赶到正厅给林老夫人请安时，林阳己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林老夫人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随意问了几句，便打发她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夏岚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林阳身后。
“林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林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们当初的约法三章，好像……不太管用了？”夏岚绕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岚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了。
林阳的表情依旧冷硬，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他嘴硬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府中医女说你体虚，需要调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冷了。
“我只是不想你病死在林阳府，给我添麻烦。”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不再看她，迈开长腿，快步离去，背影甚至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夏岚站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嘴上不承认，身体却越来越诚实。
林阳自己也发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去关注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
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吃饭时是高兴还是皱眉，她什么时候出的门，又是什么时候回的府。
这些琐碎的、他从前不屑一顾的事情，现在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思绪牢牢地网住。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期待下衙回家。
不再是为了回到那个清冷的书房处理公务，而是期待推开主卧的门时，能看到那盏为他留着的灯，和灯下那个会对他笑，会狡黠地调侃他，会鲜活地与他斗嘴的女人。
这天，他处理完公务，走出衙门时天色尚早。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首接回府，而是绕路去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街角那家“锦绣阁”的招牌上。
店铺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他能想象得到，夏岚此刻正站在柜台后，巧笑倩兮地招呼着客人，或者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着今日的盈利，那双眼睛里一定闪烁着财迷般的光芒。
想到那个画面，林阳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上一世。
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个冰冷的、绝望的午后，他接到消息赶回府时，看到的只是一地的血污，和一张被白布盖住的、冰冷的床榻。
稳婆说，难产，一尸两命。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
那一刻，他的心是什么感觉？
空的。
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血淋淋的，连疼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洞。
他以为那是因为国公府的颜面，是因为他作为丈夫的责任。
他用公务麻痹自己，用战功填补内心的空虚，他以为自己早己将那个女人彻底遗忘。
可为什么，在战死沙场，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穿着嫁衣，怯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模样？
为什么午夜梦回，那份心被剜空的痛楚，依旧会清晰地将他攥紧？
林阳站在喧闹的街头，周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世界，再想起那个冰冷孤寂的前世。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看不起她，也不是厌恶她。
他是害怕。
害怕那份他无法掌控，也从未体验过的情意，会成为他坚硬铠甲上的唯一软肋。
所以他用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用所谓的“约法三章”划下界限，试图将她推开。
可重生一次，命运兜兜转转，还是将她推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为了让他避开她。
而是为了，让他抓住她。
林阳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
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儿女情长，如今，却成了他两世为人，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坚定而清晰。
他要去见她。
立刻，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