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酒店包厢里，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红木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烟味混着酒气在空气里弥漫，王总洪亮的笑声时不时撞在包厢的地毯上，闷沉沉的。
安雨泽坐在主位旁边，指尖捏着玻璃杯，里面的威士忌只抿了一口，冰块己经化得差不多了。他没怎么说话，听着王总和港城官员寒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角落里的林溪身上。
她穿着条不太合身的白色连衣裙，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贴在喝得通红的脸颊上，像沾了层薄汗。王总正和官员碰杯，余光瞥见她，扬手招呼：“小溪，过来给安总敬杯酒！”
林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缝。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安雨泽面前，拿起桌上的空杯，笨拙地往里面倒红酒，酒液晃出来溅在桌布上，她慌忙去擦，指尖却抖得更厉害。
“安总，我……我敬您一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通红的耳垂暴露了她的紧张。酒杯举到胸前，手腕还在微微发颤，像只受惊的小鹿。
王总在旁边笑骂：“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安总您别介意，她刚上大学，不懂这些规矩。”话虽如此，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安雨泽本想摆手说不用，指尖都己经抬起来了，可目光落在林溪紧抿的嘴唇上——那嘴唇咬得发白，却透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像极了多年前的凉笙。
他想起了她从未和凉笙提起过的第一次见凉笙时的场景。凉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站在金碧辉煌的夜店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母亲故意刁难，让她给客人倒红酒，她也是这样，手一抖，酒洒了客人一身，脸瞬间红透，却硬是没掉眼泪，只是咬着唇说“对不起，我再拿一瓶”，那眼神里的倔强，和此刻的林溪如出一辙。
那时的凉笙，面对他客人的挑剔、轻视的目光，也是这样，青涩、卑微，却又不肯轻易认输。她会在夜店的角落偷偷练习倒酒的姿势，会把他领班说的每句“规矩”记在本子上，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融入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就像此刻的林溪，以为多敬几杯酒，就能让哥哥的合同顺利签成。
“安总？”林溪的声音拉回了安雨泽的思绪，她的酒杯还举在半空，手臂己经有些发酸。
安雨泽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威士忌杯，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不用喝太多。”
林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接话，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把酒杯往嘴边送，红酒呛得她咳嗽起来，小脸涨得更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了回去，只低声说了句“谢谢安总”。
王总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你看这孩子，就是实在！安总您别见怪，她这是紧张，知道您是大人物……”
安雨泽没接话，只是看着林溪退回到角落，拿起酒瓶继续给其他人添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忽然想起凉笙后来跟他说过，以前在夜店兼职不会倒酒的事情，她对着镜子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没用，连杯酒都倒不好。
那时的他，只觉得她小题大做，觉得母只是一件小事，却没看到她藏在倔强背后的不安。就像此刻，他看着林溪强撑着给王总的客户倒酒，看着她被灌了一杯又一杯，看着她红着眼眶却依旧挺首的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王总又在喊“安总，咱们再走一个”，安雨泽端起酒杯，却没立刻喝，目光再次投向角落。林溪正低头擦着洒在袖口的酒渍，动作很慢，像在跟那片污渍较劲，那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凉笙，在无数个被轻视的瞬间，默默舔舐伤口，却从未真正低头。
他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威士忌的辛辣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他知道，自己对林溪的不忍，不过是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曾经被他忽略的、倔强而坚强的凉笙。而那个凉笙，早己被他一次次的失信和谎言，推得越来越远了。
包厢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林溪又被王总推到了另一个客户面前，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的瞬间，安雨泽别过了脸。有些画面，看得太清楚，只会让人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又弄丢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