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宣德三年秋，陆文昭第十次推开礼部贡院斑驳的朱门。檐角铜铃叮咚声里，他望着书僮墨竹怀里封存三年的考箱，突然想起三更天那个雾气沉沉的梦——绯袍官员提着白骨灯笼对他摇头，满箱墨锭全化作了灰烬。
"少爷，漕船还在通惠河等着呢。"墨竹将油纸伞往他身侧偏了偏。主仆二人踩着满地金黄银杏叶往七里滩去，恰遇着秋雨裹着江风湿漉漉扑来。
青石长阶下的老乞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污泥顺着卷边的草席渗到考箱底。陆文昭退后半步要绕行，那双结满眼翳的浑浊眸子却对准了他："公子可知青龙七宿入娄宿者，当避白履客？"
墨竹正要掷铜钱驱赶，忽见那人脚边躺着半截折断的玉带钩，三爪蟒纹正是旧年内库流出的式样。陆文昭心头微动，蹲下身将雨伞罩住老者："敢问尊驾有何指教？"
"雨落绣鞋不见痕，客着白履莫叩门。"老乞丐枯枝般的手指点在他湿透的绸靴上，"三更天的铜灯若发绿芒，切记用朱砂涂在..."尾音被骤急的雨声截断，空留裹着银霜的蓑衣落在青石板上。
戌时三刻的西跨院厢房，十六盏鎏金雀鸟灯映得黑漆屏风流光溢彩。陆文昭正要抚上那幅《木石双清图》，背后突然传来银铃碎响："公子慎触，那是百年前的纸了。"
柳黄衫子的少女托着龙泉窑葵口盘跪在跟前，盏中莲子汤倒映着她双环髻间的金步摇。罗裙掀起时，陆文昭分明看见满地烛影里，她曳地的裙摆后竟空空如也。
"冷月姑娘的项圈好生别致。"他舀着莲子羹佯作不经意，"倒像是太极阴阳鱼的样式？"
白玉似的指节猛地攥紧瓷盘，少女颈间金镶玉项圈突然泛起青芒。廊下传来木屐清脆的敲击声，老妇人拄着青玉拐杖迈进门槛："芸娘怎敢用粗瓷伺候贵客？还不换金丝盏来！"
镂花窗外飘过几串明黄灯笼，陆文昭呼吸骤然一窒——方才少女站立处垂落的淡粉色帷幔间，分明飘着几绺灰白色的尾毛。
五更梆子响过两遍时，陆文昭摸到了天井南墙的狗洞。墨竹突然扯住他的袍角，牙齿撞击声隔着雨幕都听得真切："少爷...看西耳房..."
满地银霜似的月光下，冷月正将整张人皮铺在木架上，鹿皮裹着的软刷蘸了猩红液体细细涂抹。墙根处绑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半张脸己被剥去面皮，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颅骨。
"第七十六件灯油，正好炼够十月数。"侧厅飘来老妇人阴恻恻的笑声，金丝楠木长案上，几十尊紫铜小人正在红烛阵中缓缓转动。她们手中捧着的琉璃盏里，浑浊灯油中分明浮着人的眼珠子。
冷月突然转头看向狗洞方向，原本清丽的杏眼变成血红竖瞳。陆文昭抓着书僮滚进灌木丛时，袖中突然掉出老乞丐给的蓑衣。沾了夜露的麻布腾起青烟，把追来的两只灰狐灼得惨叫。
十丈外的祠堂突然传来金戈碰撞声。陆文昭撞开褪色的门神画像，只见九盏雕着狐首人身的青铜灯围成八卦阵，中央神龛供着幅泛黄的古画。画中女子怀抱琵琶坐在白骨灯台间，眉眼间竟与老妇人生得一般无二。
"永乐十西年七月初七，胡九娘夜焚精怪录三卷。"他念着落款处的篆字猛然顿住。画卷突然无风自动，无数银丝从灯盏中激射而出，青玉拐杖破空而来的瞬间，那件蓑衣突然展开成八卦阵图。
墨竹眼疾手快扯下佛龛黄幔裹住铜灯，千年灯油泼洒的刹那，七十六具蜡化尸骸在火光中显出原形。晨雾漫进破窗时，屋檐坠下块檀木灵牌，分明刻着"故显考胡九娘老孺人之灵位"。
十年后的栖霞寺后山，退思亭新立的石碑前跪着个青衣书生。法静和尚合掌低诵往生咒时，忽然听见他腰间玉珏撞响："这是家父昔年剿灭狐妖时......"
"阿弥陀佛。"老僧掀开石塔旁的蓑衣，露出底下磷火闪烁的青铜灯残片，"陆施主可知，当年胡氏宗女为保全族，甘愿将精魄炼成九幽灯？"
山风卷起供案前的《精怪录》残卷，泛黄纸页间飘落半片血染的契书："立契人胡九娘自愿化身灯奴，惟愿庇佑栖霞渡狐族千年安宁。"而檐角铜铃轻响处，依稀有个柳黄衫子的身影，在暮色中吹熄了最后一盏引魂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