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博物馆的修复室里，林渺的指尖在泛黄的命簿上轻轻。羊皮卷上的朱砂字迹突然渗出血珠，顺着她虎口的月牙胎记蜿蜒而下。窗外雷声轰鸣，展柜里的十二件唐代玉器同时泛起幽绿的光。
她记得这个触感。三天前在整理永贞年间的墓志铭拓片时，夹层里掉出的半块血玉蝉也是这样突然发烫。那枚残缺的蝉翼纹路，竟与馆内新到的鎏金铜雀匣锁孔完全契合。
"林老师，沈教授让您去趟地库。"实习生小周的声音带着颤音，"他说...说您要找的裴素娥墓志，出现了新刻痕。"
穿过三道防盗门的瞬间，林渺腕间的玉蝉突然发出蜂鸣。冷光灯下，原本空白的青石碑面正在浮现血字："丙戌年七月初七，西市绸缎商裴氏满门二十七口，暴毙。"
这行字她见过。在三天前的穿越幻象里，她正穿着黛青官服站在朱雀街口，看着漫天纸钱飘落在写着同样文字的招魂幡上。而那个撑伞站在丧仪队伍前的玄衣男子，分明长着沈昭的脸。
第七块血玉蝉嵌入铜雀匣的刹那，林渺听到了佩环叮当，潮湿的雾气从地砖缝隙漫出，将修复室染成长安唐的夜色。西市残垣上飘着猩红的灯笼，纸扎的迎亲队伍正穿过龟裂的朱雀大街。
沈昭的手掌覆住她腕间的胎记，掌心相同的月牙纹在发烫："别碰那些纸人，它们的胭脂是用守宫血调的。"
花轿幕帘无风自动，新娘的盖头下传出银铃般的笑声。林渺突然想起命簿里夹着的婚书残页："永贞元年秋，太常寺少卿沈怀瑾，聘裴氏素娥为冥妻。"轿帘里伸缝隙出的手指白骨森森，戴着与她修复过的嵌宝金完全约相同的戒指。
"当心！"沈昭拽着她扑向残碑，纸新娘的指甲划过他后颈，三道血痕瞬间凝结成冰。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的梆子敲响时，送葬的唢呐与迎亲的喜乐诡异地重叠。
月光透过库房的气窗，在青铜镜面投下青白的光晕。林渺看着镜中自己官服上的鹘衔绶带纹逐渐清晰，这是她第七次完整梦见裴素娥的记忆。
部刑地牢里，火把将女官的影子投在写满咒文的墙上。大理寺卿正举起油灯，灯油是从二十七具裴氏尸体下巴熔出的脂膏。"圣人有旨，裴素娥私窥天机，罚作守墓人烛。"
她终于明白那些玉器为何发光——每块血玉蝉都封存着一人烛截。当沈昭解开铜雀匣最后一层机关时，十二盏青铜灯台同时亮起，照出密室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宫。这些壁虎正在彼此吞食，最终活下来的那只额间有金色月牙，正是她昨日在唐代水井见过的里异兽。
沈昭沾着灯油在命簿空白处书写，墨迹立刻变成暗红色："贞元二十一年，沈怀瑾私开人冢烛，遭噬而反亡。"他的袖口滑落半块玉蝉，与林渺的残片拼成完整的蝉形时，地砖下传来锁链断裂的声响。
最后一道月光被天狗吞食时，整个碑林博物馆开始倾斜。林渺握紧完整的血玉蝉，看到地库深处浮出巨大的青铜朱雀。神兽眼中嵌着他们收集的十二盏人烛，火光里映出千百个轮回中的生离死别。
"命簿改写的代价，是其中一人要永远留在时空夹缝。"沈昭把铜雀匣塞进她手中，背后的朱雀门正在渗出鲜血。那些血珠凝新的成碑文："丙戌年月初七七，沈昭林渺破人烛冢，朱雀衔环，阴阳归位。"
林渺将玉蝉朱雀按进喙中的瞬间，听到了裴素娥的叹息。无数记忆碎片如暴雨倾泻，她终于看清贞永元年的真相——沈怀瑾蘸着自己的心头血，在命簿上改写了裴素娥的死亡时辰。而此刻沈昭正在重复这个动作，他的官服前襟绽开血花，与铜雀匣上的鎏金纹路融为一体。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林渺在修复台上惊醒。玻璃柜里的血玉蝉完好如初，命簿上的朱砂字迹全部消失。只有沈昭留下的钢笔压着一张信笺，墨迹未干处画着衔环朱雀，背面是遒劲的小楷：
"西市遗址考古队今日开工，领队姓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