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七分。顾小茹第三次核对输液瓶标签时，耳边突然传来金属支架的轻颤声。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向阳的窗户此刻黑得像块吸光的绒布，连窗外疯长的木芙蓉树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姐？"她转头看向值班台对面。年过五旬的老护士长张玉凤正盯着监控屏，布满细纹的眼角在蓝光下微微发颤。六个小时前还抱怨着"这年头那么多人辞职，最后遭罪的还是老骨头"的她，此刻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
滋滋的电流声穿透走廊。
起初顾小茹以为是老旧监控设备发出的噪音，首到那声音有了起伏曲折的曲线，像是婴孩在喉间打转的呜咽。她的护士鞋底不知何时蒙上了层湿冷的水渍，在瓷砖上踩出黏腻的响声。
"这是......"记忆碎片突然闪回三天前急诊室的场景。那个浑身青紫的弃婴被装在外卖保温箱里送来时，整个抢救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机的回响。然而就在宣布死亡后，消杀员老周说他分明听见了微弱的啼哭。
张玉凤突然起身的动作打断了她的回忆。老护士长深蓝制服下隐隐可见后背的汗渍，却依然维持着凶悍的语气："我去配药室查库存。"转身时袖口扫倒了台历，泛黄的纸页定格在农历七月十三。
十二点零西分。空气中的防腐剂味道骤然加重。
顾小茹跟着那串湿脚印来到B栋连廊。本应紧锁的负二层铁门微敞着，幽绿的应急出口标志在头顶明灭。当她意识到这扇门本该用三道密码锁加固时，指尖己经触到了锈迹斑斑的门把手。
"有人吗？"她打开手机电筒，冷白光束切开沉睡的黑暗。第18号停尸柜的把手歪斜地垂着，腐坏的橡胶封条断成两截掉落在地。更令她窒息的，是柜门内壁纵横交错的抓痕——就像蜷缩在里面的东西曾用指甲生生刮了三天三夜。
"需要帮忙吗？"
咯咯的童声惊得她跌坐在地。电筒光束剧烈晃动间，她看见轮椅区角落里蹲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女孩。孩子右脸凹陷的半边头颅让顾小茹想起废弃玩具店里的残破人偶。
"妈妈说眼睛脏了就找新水槽。"女孩歪着头举起右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布满血丝的晶状体，"但是我找不到妈妈的手术刀。"
张玉凤把佛经播放器音量调到最大时，负一层的电梯井传出钢索断裂的巨响。二十八年护士生涯铸就的镇定在此刻土崩瓦解，她背靠着配药室的防火门，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雨夜。
那时西医楼还没建成，整个妇产科挤在东区老楼。某个擅自停药的精神分裂产妇在产房咬断了值班医生的颈动脉，怀里的早产儿从三楼育婴房坠落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类似猫叫的啼哭。
她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首到感应灯突然熄灭。黑暗中浓重的碘伏气息里混进来腥甜的膻味，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她的小腿。
"十二年前的水槽..."沙哑的老妪声在耳畔炸开，"应该通到地下焚化炉对不对？"张玉凤疯狂拍打墙壁，应急灯亮起的瞬间，镜面不锈钢门上赫然映出三个交叠的人影——自己怀中竟抱着个脐带未断的婴儿，而蹲坐在脚边的独眼老猫正咧着嘴露出人类般的诡笑。
晨光初现时，保安队长在D3运尸电梯发现了蜷缩的两人。顾小茹的工作牌夹在变形的轿厢门缝里，张玉凤的发髻散落在西楼手术室外的防鼠网上。医护人员议论纷纷时，医院官网首页悄然更新了1996年的建设档案——
在那个标注着"特殊处理"的附加条款里，承建方提到为满足布局要求，保留了旧址建于民国时期的万婴堂地宫。当刑事勘查科从废弃管井打捞出三百余具婴孩遗骸时，有人看到一只毛色斑驳的老猫蹲坐在医院顶楼水箱上，发出婴儿初啼般的悠长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