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吞下第三颗褪黑素软糖时，窗外的雨突然下得更急了。这是连续失眠的第十七天，我始终对李岩说过的话耿耿于怀。
"林记者，那栋老房子每到下雨天就有绣花鞋的声音。"三个月前在流浪动物收容所采访时，那位独眼老人抓着我的笔记本不放，"特别是三月十七的大雨，千万别去..."
此刻平板电脑弹出红色预警今年的，首场雷暴比气象预报提前了半天。26层的落地窗外，雨线在黑夜中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当惊雷炸响的瞬间，整栋公寓突然陷入黑暗。
我摸索着点燃香薰蜡烛，铜质烛台倒映在落地窗上的影子忽然不自然地扭曲。青白火苗舔舐着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存在，烛泪在玻璃桌面上淌出细长痕迹。突然感觉后颈泛起冰凉的触感，像是谁的发梢擦过皮肤。
"啪嗒。"
赤脚踏入积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明关闭的浴室门内传来潺潺水声。当我颤抖着转身的瞬间，忽然有人从背后蒙住我的眼睛——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坠："阿姊，侬来看海棠呀。"
浓烈的桂花香钻进鼻腔时，我发现自己竟赤着脚站在青砖地上。冷雨顺着重檐式屋顶成串砸下，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低吟。迷蒙雨幕里，杏黄灯笼摇晃着照亮黑漆木匾——锦棠客栈。
我几乎是本能地抓住路过的灰布衫伙计："这是公元哪年？"左手背传来刺痛，三个月前去陶然公馆采访时被古董铜锁划伤的疤痕正在渗血。
"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七。"伙计热心地指着我身后，"您住的留芳苑在后院西厢，徐先生特地交代过..."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空错置的恐慌让我几乎要尖叫。这或许是药物过量导致的幻觉，我试图说服自己，却在廊柱阴影里看到飘动的月白裙裾。正当我呆立时，冰凉的绸缎忽地缠上手腕。
"新到的双面苏绣，小姐可要看看？" 打伞的女子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旗袍开衩处透出苍白皮肤。伞沿抬高时，我看见她发髻上泛着青光的簪子，那分明是我在古董拍卖会上见过的汉代玉镂雕龙纹簪。
就在我冷汗浸透后背时，走廊尽头的雕花门突然洞开。穿马褂的中年人疾步走来，挂在胸前的怀表链折射出刺眼光斑："苏小姐又在逗弄客人了？"他拽着旗袍女子很快消失在雨幕中，风中残留着她飘忽的笑声："朱老板今朝带龙井来呢..."
西厢房的铜锁透着新鲜绿锈，锁孔里却插着我公寓的钥匙。屋内镜台上的胭脂盒让我汗毛倒竖——早春新品彩妆盒，印着我任职的《都市探秘》杂志LOGO。
更恐怖的发现在后半夜浮现。当我在雕花床褥下发现染血的笔记本时，一道闪电劈亮了整个天井。泛黄纸页上的字迹与我一模一样：
"1936.3.17，永泰当铺灭门案现场证人陈述：死者脚踝都有三道抓痕，账册间散落着海棠花瓣..."
院中突然炸响婴儿啼哭，纸灯笼瞬间全部熄灭。黑暗中，那只带桂花香的手再次按住我的肩膀。
"阿姊，我的绣绷呢？"
清晨是被铜盆坠地的声音惊醒的。十几个短衫汉子闯进天井，领头者黑色礼帽上沾满泥水："那批红货还在当铺地窖，徐二小姐最好交出来。"他们提到的当铺名让我浑身发冷——正是我上周暗访过的百年典当行旧址。
穿越时空的界限正在模糊。我看到在雨中渐渐褪色的电子表，昨日还崭新的《良友》画报正在枯黄卷边。当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出现在垂花门下时，我终于明白这绝非幻觉。
"这枚怀表，小姐认得吗？"朱老板摊开手掌，躺在红绒布上的正是我早上从浴室失踪的智能手表，表盘却变成了罗马数字机械表。
檐角铜铃突然疯狂震颤，暴雨中混入密集的敲击声。那种声响我再熟悉不过——是高跟鞋走动的声音，可整个客栈此时只有我穿着现代鞋运动。
"您听过猫刑吗？"朱老板发颤的手指向后院古井，"把活人生生..."他的话被骤然响起的唢呐声撕裂，雨幕中浮出十二盏猩红灯笼，抬轿人脚上的绣花鞋全都在滴着粘稠液体。
当轿帘被暴雨掀起的刹那，我终于明白老人警告的含义。端坐其中的新嫁娘缓缓抬头，左腕戴着我的潘多拉手链，盖头下露出青紫的嘴角——那分明是西天前卧轨自杀的杂志社实习生小芸的脸！
婴儿的哭声突然转为尖笑，轿顶开始往下渗血。我转身欲逃，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右手摸到冰凉湿滑的物体——那是数十只层层缠绕的绣花鞋，每只都泛着泡涨的死白。
"看到账本的人都要替命。"不知何时出现的苏小姐倚着廊柱，旗袍盘扣不知何时换成了我的施华洛世奇天鹅胸针，她手执的油纸伞正不断往下淌着黑血，"徐二小姐当年带回的，可不止那些红货..."
教堂钟声突兀地敲响，我手腕忽然被灼痛。怀表不知何时染上暗红血渍，指针开始倒转。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苏小姐半透明的身体穿过砖墙，伤口处开出血色海棠。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时，我正躺在医院抢救室。护士说巡警发现我昏倒在通惠河畔，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汉玉簪子——正是那夜苏小姐的发饰。CT结果显示脑部有陈旧性出血点，医生再三追问是否出过严重车祸。
"这瘀青..."小护士惊疑地指着我脚踝处的三指抓痕，窗外不合时宜地响起婴儿啼哭。此时电视里正在播报午间新闻："百年典当行地下惊现七具骸骨，法医证实其中一具死于1943年..."
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收到条陌生号码彩信。照片上是套被血浸透的嫁衣，裹在里面的模特颈部挂着我的工牌。按下删除键时，指尖传来似曾相识的桂花香。
此刻病床边的输液管突然剧烈抖动，药水瓶里浮现出女人的倒影。我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回头，后颈传来温热的吐息：
"阿姊，我的盖头呢？"
（窗外雨声渐沥，永定河的水漫过第九个桥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