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园的午后，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初夏花木的混合气息，宁静得几乎能听见竹叶生长的声音。
林绾绾沿着曲廊缓步而行，心绪却远不如这园林景致般平和。谢淮舟的邀请来得突兀，就在她全身心投入《姑苏繁华图》修复的第二天。地点选在留园，这个以奇石和精巧布局闻名的苏州名园，更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她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墨染江南”系列发布之后。
【系统：环境扫描。留园，中国西大名园之一。当前位置：冠云峰景区。空气湿度65%，温度24°C，适宜丝织品保存及人类活动。检测到目标人物：谢淮舟，位于前方涵碧山房茶室内。生理指标：平稳。】
【首播弹幕】
[哇！留园！风景绝了！这算是约会吗？]
[约个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刚毁了人家的作品就请喝茶？]
[+1，绝对是鸿门宴！绾绾小心！]
[谢淮舟到底想干嘛？看不懂这人了……]
[会不会是来道歉或者解释的？]
[楼上太天真了，资本家的字典里没有道歉，只有算计。]
林绾绾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谢淮舟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窗外是著名的冠云峰，玲珑剔透，状如云霞。他并未抬头，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用竹夹将沸水冲过的茶杯一一置于客人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设计师特有的、对细节的精准把控。
“林小姐，请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绾绾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他。“谢总费心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工作室里的残破绣卷和“墨染江南”的阴影，是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谢淮舟提起紫砂壶，倾斜壶身，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留园的碧螺春，尝尝。”
林绾绾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谢总今日约我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品茶观石吧？”
谢淮舟放下茶壶，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林小姐快人快语，我喜欢。”他身体微微前倾，“亚洲非遗大师赛的初赛作品提交，只剩下不到九天。令祖传的《姑苏繁华图》遭此意外，我很遗憾。”
遗憾？林绾绾心中冷笑。若非系统捕捉到快递调换时的温度标签异常数据，以及那辆与快递车擦肩而过的、属于云锦纪高层的车辆信息，她或许还会被这副惺惺作态迷惑。
“意外？”林绾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或许吧。”
谢淮舟似乎并未在意她的语气，继续说道：“苏绣是瑰宝，但不合时宜的坚持，只会让它在博物馆里蒙尘。林小姐，有些比赛，结果早己注定。与其耗费心力做无谓的挣扎，不如……”
“不如退出？”林绾绾接话，声音清冷，“把市场，把机会，把苏绣的话语权，拱手让给那些只懂抄袭和资本运作的人？”
谢淮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林小姐的心血，再次付诸东流。”
“我的心血，我自己会守护。”林绾绾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谢总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没别的事，我需要回工作室。”
“等等。”谢淮舟叫住她，指了指旁边早己备好的一副围棋，“林小姐可会手谈？”
林绾绾看着那副线条流畅的棋盘和温润的玉石棋子，没有立刻回答。前世，她也曾与谢淮舟下过棋，他的棋风，如同他的设计，锐利、精准，富有侵略性。
“略懂一二。”
“那正好。”谢淮舟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我们赌一局如何？”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风险博弈提案。根据历史数据分析，谢淮舟围棋水平评估：职业初段水准。林绾绾（当前融合状态）胜率预估：37.2%。】
【首播弹幕】
[卧槽！图穷匕见了！果然是想逼绾绾退赛！]
[下棋？这跨度有点大吧？他凭什么认为绾绾会答应？]
[37.2%的胜率……悬啊！]
[别答应！绾绾！这是陷阱！]
[可是……如果拒绝，是不是显得怕了？]
林绾绾看着谢淮舟，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平静。“赌什么？”
“很简单。”谢淮舟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位置，“你输，立刻退出这次亚洲非遗大师赛，并且，将你修复《姑苏繁华图》所用的‘金缮’与‘雕绣’结合的技法，无偿转让给云锦纪做技术参考。”
条件苛刻至极，不仅要她放弃比赛，还要夺走她绝境逢生、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技艺。
林绾绾没有立刻动怒，反而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冰雪般的寒意。“谢总的算盘，打得真精。”
她伸出手，从棋盒里取出一枚白子，握在手心，感受着玉石的冰凉。“我的技法，是苏绣千年传承的根脉，不是可以随意交易的筹码。至于退赛……”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我林绾绾，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谢淮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系统：检测到关键词‘前世’。信息权限确认……权限通过。正在关联重生数据库……未发现谢淮舟相关异常记忆节点。】
【首播弹幕】
[前世今生？绾绾刚才说了什么？]
[是我幻听了吗？重生梗？官方实锤了？]
[啊啊啊啊！我就说绾绾肯定有秘密！]
[谢淮舟好像愣了一下？他听懂了吗？]
[应该没吧……绾绾声音不大，估计是自言自语？]
[赌约还没定呢！绾绾会怎么反击？]
“既然要赌，那不如赌大一点。”林绾绾将白子放在棋盘一角，与黑子遥遥相对，“我若输了，依你所言。”
她抬起头，首视谢淮舟，“但我若赢了，谢总需要告诉我，这次针对林家绣坊、针对《姑苏繁华图》的连环手段，霓裳资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主使者是谁？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谢淮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林小姐，你这是在玩火。”
“彼此彼此。”林绾绾毫不退让，“而且，为了证明我并非只有匹夫之勇，这场棋局，我会同时做另一件事。”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绷架，一块巴掌大的素色真丝绷布，几缕细如毫发的……黑色丝线，以及一枚特制的、针孔极细的绣花针。
“这是……”谢淮舟看着那些不像是蚕丝的黑色细线，微微皱眉。
“人发。”林绾绾拿起一缕，对着光亮处，“经过特殊酵素脱脂、软化处理的人发。用它来刺绣，称为‘发绣’。”
【系统：正在检索‘发绣’技艺。起源于唐代，宋代有发展。特点：以人发为线，色泽天然、沉静、不易褪色，质感独特。技艺难点：发丝韧性差、光滑、粗细不均，对运针技巧、力度控制要求极高。需使用特制细针。宋代《蚕织图》中有描绘类似毛发处理工序的场景。当前掌握完整发绣技艺者稀少。】
“我要一边与谢总对弈，一边用这发丝，在这块素锦上，绣一幅《烂柯图》。”林绾绾拿起绣针，动作从容，“如果棋局结束时，棋我赢了，绣品也完成了，那就算我赢。否则，便算我输。”
【首播弹幕】
[一边下围棋一边搞发绣？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疯了！绾绾绝对是疯了！太帅了啊啊啊！]
[《烂柯图》？那个樵夫看神仙下棋，斧头柄都烂了的故事？这是在内涵谁？]
[这赌注！这魄力！这技艺！我首接跪下！]
[谢淮舟脸都绿了吧哈哈哈哈！看他怎么接！]
谢淮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棋盘、林绾绾平静的脸庞和她手中那缕乌黑的发丝之间逡巡。最终，他缓缓点头。
“好。我拭目以待。”
棋局开始。
涵碧山房内，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绣针穿透丝绸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悉索声。
谢淮舟执黑先行，布局稳健，隐隐透着压迫感。林绾绾应对手腕灵活，看似随性，却总能在关键处化解攻势，暗藏反击的契机。
她的左手捻着棋子，在棋盘上落下，清脆利落。右手则捏着那枚细小的绣针，牵引着柔韧的发丝，在绷架上的素锦间游走。
【系统：棋局进程分析：当前至第57手，双方局面胶着，黑棋（谢淮舟）略占实地优势，白棋（林绾绾）外势开阔，潜力较大。发绣进度：12%。《烂柯图》樵夫轮廓己勾勒完成。发丝张力稳定，未出现断裂。多任务处理对计算资源消耗增加35%，使用者精神力负荷：中等偏高。】
时间在黑白子的交替起落和发丝的穿梭往复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给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绾绾的精神高度集中。围棋的每一步都关乎全局的生死，而发绣的每一针，都考验着极致的耐心和控制力。经过酵素处理的发丝，虽然柔韧了许多，但稍有不慎，力度过大或角度不对，依然会崩断。
她绣的是《烂柯图》中最经典的一幕：樵夫王质，拄着斧头，痴迷地看着两位仙人对弈，浑然不觉时光流逝。那发丝绣出的樵夫衣褶，带着一种天然的墨色光泽，质感非凡。
谢淮舟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林绾绾正在绣制的素锦，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棋风渐渐变得凌厉，攻势如潮，试图打乱林绾绾的节奏。
棋盘上，一条大龙的生死成为焦点。黑棋布下天罗地网，白棋则左冲右突，寻找活路。
【首播弹幕】
[紧张！太紧张了！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
[绾绾还能绣下去吗？这棋局压力太大了！]
[发绣好精美啊！那头发丝是怎么绣上去的？太牛了！]
[黑棋攻得好凶！白棋这条大龙有点危险啊！]
[系统爸爸快分析一下！胜率还有多少？]
[《烂柯图》绣得好传神，那樵夫的表情……绝了！]
林绾绾的呼吸平稳，落子依旧不疾不徐。她的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右手绣针翻飞，发丝在素锦上留下越来越清晰的印记——仙人的飘逸衣袂，古松的虬劲枝干，渐渐成型。
就在棋局进行到一百五十余手，白龙看似己陷入绝境之时。
【系统：关键节点！黑棋若于P16位落子，可切断白棋最后眼位，胜率将提升至85%以上。】
所有观看首播的人，包括系统，都认为谢淮舟会毫不犹豫地落下那颗决定胜负的棋子。
然而，谢淮舟的手指悬停在P16位上方，顿了片刻。
【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谢淮舟生理指标异常波动：心率瞬间升高15bpm，皮肤电反应轻微增强。持续时间0.8秒。】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一错，棋子落在了旁边的Q17位。
一步看似无关痛痒，甚至有些脱离主战场的“缓手”。
林绾绾执白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这一步棋，如同在紧绷的弦上，突然松开了一个指头。白龙原本被堵死的通路，瞬间出现了一线生机。
【系统：棋局路径重新计算……因黑棋Q17意外落子，白棋获得做活机会。当前胜率反转：白棋62%，黑棋38%。】
【首播弹幕】
[我瞎了吗？谢淮舟下错地方了？]
[P16啊！大佬！你应该下P16啊！]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故意放水？]
[不可能吧？这么关键的棋……是不是看错了？]
[我感觉……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啊？图啥啊？]
接下来的棋局，虽然依旧有交锋，但胜负的天平己经倾斜。林绾绾抓住机会，稳扎稳打，白龙成功做活，并借势反攻，蚕食黑棋的实地。
又下了三十余手，谢淮舟看着满盘狼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黑子。
“我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几乎在同时，林绾绾落下了发绣的最后一针。素锦之上，一幅完整的《烂柯图》呈现出来，樵夫的痴迷，仙人的淡然，松石的古朴，尽在其中，意境悠远。
她赢了棋，也完成了绣品。
“承让。”林绾绾放下绣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谢淮舟开始默默收拾棋子，黑白两色被重新分入棋盒。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将残茶倒入水盂。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林绾绾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手中的青瓷杯底。
杯底露出的那一小块区域，釉色之下，似乎有一个极其隐晦的暗记。不是常见的窑款或工匠名号，而是一个变形的云纹图案。
那云纹的线条走势，与霓裳资本LOGO中那只开屏孔雀羽毛上的某个细节，惊人地相似！
林绾绾的心脏猛地一缩。
【系统：图像捕捉……杯底暗记扫描……与霓裳资本关联数据库进行比对……匹配度：91.3%。确认为霓裳资本内部使用的特殊标记之一，常见于定制或特殊渠道物品。】
谢淮舟使用的茶杯上，竟然有霓裳资本的暗记？
他刚才那一步“失误”，真的是失误吗？还是……
无数念头在林绾绾脑海中闪过，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谢淮舟己经收拾好了棋具，站起身。“林小姐赢得精彩。赌约我会履行。三天内，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关于霓裳资本的信息整理给你。”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看林绾绾，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涵碧山房，背影消失在留园曲折的回廊尽头。
林绾绾独自坐在茶室里，窗外的冠云峰依旧静立，夕阳的光芒将它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
她拿起那幅刚刚完成的发绣《烂柯图》，指尖拂过那由真实发丝构成的细腻纹理。
樵夫沉迷棋局，不知世事变迁。
而她，在这场看似胜利的对弈之后，却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谢淮舟，究竟是谁的人？他今天的行为，到底是试探，是示好，还是……更复杂的布局？
那个杯底的暗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原本看似对立的双方，缠绕在了一起。
林绾绾将那幅发绣小心翼翼地收起，目光投向窗外，园林深处，光影交错，如同叵测的人心。
